码头仓库。霍振东站在林渡三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十几个保镖围成半圈，手按在腰间。何家盛和阿七被绑在柱子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白光刺眼。霍振东盯着林渡怀里那本账，牛皮纸封面，麻绳扎着。他看了两秒。
“把账本拿过来。”霍振东说。
两个保镖往前走。林渡没退。他从怀里抽出账本，举在灯下。麻绳扎得紧，封面磨得发亮。他看了一眼霍振东，然后转身，把账本扔进墙角那只旧油桶。油桶是空的，桶底有积水。账本落进去，纸页散开，半浮在水面上。
霍振东偏了偏头。一个保镖走过去，掏出打火机，点着，扔进油桶。火苗蹿起来，蓝黄色的，卷住纸页。账本烧起来。军师的字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林川的活页烧得最快，蓝黑墨水遇火变色，最后一笔小钩消失在灰烬里。行贿名单烧了，银行流水烧了，结案报告烧了。火焰从桶口冒出来，照亮仓库一面墙。
霍振东看着火。他笑了。嘴角往上翘，露出牙齿，笑出了声。声音沙哑，在仓库里撞来撞去。“账本没了。”
林渡也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他看着油桶里的火，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霍振东。
“你烧的是副本。”
霍振东的笑容僵在脸上。
“真本在警方和城寨人手里。”林渡往前走了一步，离霍振东两步远，“军师的副本，我有三份。一份真本，在茶餐厅抽屉里。一份复印件，昨晚送进了警局，老李签收了。还有一份，拆成一百二十页，发给城寨人。一人一页。你烧一本，城寨有一百二十本。你烧一页，城寨人手一份。”
霍振东站在原处。火还在油桶里烧，纸灰从桶口飘出来，落在水泥地上。他盯着林渡的脸。那张脸看不出什么，像一潭死水。但眼底有东西在动，七年没动过的东西，今天动了。
仓库外面，堆场传来一声口哨。很长，很响，从屋顶方向传下来。阿七在柱子上挣了一下，胶布下面的嘴在动。口哨是他吹的。他嘴里含着一片铁皮，修车铺用的那种，藏在舌头下面。他吹了三声，两声短，一声长。信号。
仓库屋顶的铁皮响了一下。有人踩上去。然后集装箱顶上，仓库窗口，堆场四周，冒出几十个人影。阿强蹲在最近那只集装箱顶，手里举着一页纸。老周站在仓库窗口，举着纸。陈叔站在堆场中间，举着纸。阿玲站在北门方向，举着纸。裁缝铺阿婆，鱼摊搬运工，修车铺学徒，干货仓伙计，小店街店主。几十个人，每人举一页复印件。纸在灯下反着白光，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复印件从屋顶飘下来。阿强撒了一把，老周撒了一把，陈叔撒了一把。纸片在空中翻飞，像雪。落在堆场上，落在集装箱顶上，落在仓库门口，落进油桶旁边的灰烬里。霍振东伸手抓了一张。林川案。日期，船号，执行人，审批人。他攥着纸，指节发白。又抓一张。码头工伤，十二起，死亡三人，赔偿零。再抓一张。假租约，街坊会章，莫叔签字。再抓一张。行贿名单，政界三人，警界二人，商界一人。
纸片还在落。仓库地上铺了一层。霍振东站在纸片中间，脚下踩着林川案、工伤、假租约、行贿名单、银行流水、结案报告。每一张都是账本的一页。每一页都有签名。每一页都是他七年的罪。他攥着手里那几张，手指在抖。
林渡站在油桶旁边。火快烧完了，桶底只剩一摊黑灰。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U盘。金链扣里的那枚，霍振东的核心账。原件，三十七笔资金流水，七个空壳公司，三页行贿名单，林川案全部记录。他举在灯下。
“你烧了一本。”林渡说，“城寨有一百二十本。你手里那几页，是复印件。真本在警局，在法院，在报社。你烧不完了。”
霍振东站在纸片中间。保镖们互相看，没人动。阿强从集装箱顶上跳下来，手里拎着扳手。老周从窗口翻进来，鱼刀别在腰后。陈叔堵在仓库门口，汽水箱钥匙挂在脖子上。街坊从四面涌进来，把保镖们围住。十几个黑衫被几十个街坊挤到墙角，手从腰间放下来，没人拔枪。
远处传来汽笛声。很长，很低，从海港方向传过来。海关的船。巡逻艇。汽笛响了两声，越来越近。林渡把U盘收进内袋，贴着当票、船票、林川的信、金链扣、打火机照片、假口供、铜片、三本账、化验单、录音笔、周雯录音U盘、莫叔收据、霍老二的威胁信、律师名片、叶秀兰的信、结案报告、流水单。二十二块砖。他抬头看霍振东。
“你听。”林渡说，“船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