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仓库外面,海关巡逻艇靠上泊位。汽笛又响了一声,短促,尖锐。白色船身停在三号仓旁边,探照灯打过来,白光扫过堆场,扫过集装箱,扫过仓库门口。海关人员从艇上跳下来,制服,腰后别着枪,手里拎着工具箱。带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肩章上有杠,关长。他走到仓库门口,看了一眼里面。地上铺满纸片,油桶里剩一摊黑灰,霍振东站在纸片中间,手里攥着几张复印件,十几个保镖被街坊围在墙角。何家盛和阿七绑在柱子上。
关长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林渡,又看了一眼霍振东。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展开。“霍氏外港运输,三号泊位,货轮外运0317。举报人提供完整船号、货单、到港时间。海关总署批了搜查令。船上所有集装箱,开箱检查。”
霍振东把手里的复印件扔在地上。他看着林渡。“你举报的?”
林渡站在油桶旁边。火灭了,桶底的黑灰被风吹起来,细末飘在灯下。他看着霍振东,没说话。
关长一挥手。海关人员分成两队,一队上货轮,一队开集装箱。货轮停在泊位上,外运0317,船身漆着白色编号,和七年前沉船同一个号。海关人员爬上舷梯,打开第一只集装箱。里面是纸箱,码得整整齐齐,报关单写的是化工原料。开箱,纸箱里是走私电器。第二只箱,夹层里搜出白色粉末,塑料袋密封。第三只箱,底层翻出伪造证件,护照、身份证、劳工卡,几百张。第四只箱,翻出账本,霍氏外港运输的原始货单,每一张都有霍振东签字。
关长站在岸上,看着一件一件东西搬下来。他拿起一只塑料袋,白色粉末,对着灯照了照。然后他走到霍振东面前,把文件举起来。“霍振东,涉嫌走私、贩毒、伪造证件。这是拘捕令。你有权保持沉默。”
霍振东站在仓库中间。他看了一眼海关人员搬下来的货,又看了一眼地上铺满的复印件。他转头看林渡。林渡站在油桶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是陷害!”霍振东喊了一声,声音劈了,“有人栽赃!我的货是化工原料!这些毒品、证件,是有人塞进去的!”
关长翻开文件,念了一行:“举报人何家盛,外港运输前调度。他提供了完整船号、货单、到港时间,以及每一只集装箱的装货清单。清单上有你签字。”
霍振东的脸白了。他转头看何家盛。何家盛被阿七从柱子上解下来,绳子松了,他靠着柱子,背上的夹克裂口露着,血凝成黑痂。他低着头,没看霍振东。霍振东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往下沉,沉到底。
“你。”霍振东说了一个字。
何家盛抬起头。他看着霍振东。嘴角裂着,颧骨肿着,但眼睛亮着。“我替你运了七年货。三号仓的集装箱,每一只我都经手。船号0317,七年前是沉船,七年后是走私。你让我把货装舱底,报关写化工。每一笔我都留了底。”
海关人员走上来,一边一个,架住霍振东胳膊。霍振东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被押着往巡逻艇走。走到仓库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面。纸片铺满一地,油桶里黑灰被风吹散,街坊站在四周,阿强攥着扳手,老周鱼刀别在腰后,陈叔堵着门口。阿七光着一只脚,球鞋丢在柱子旁边。何家盛靠着柱子,手垂在身侧。林渡站在油桶旁边,手里端着U盘,灯下反着暗光。
霍振东被押上巡逻艇。他站在甲板上,手被铐在栏杆上。巡逻艇发动,引擎轰响,船身慢慢离开泊位。霍振东转过头,看着码头方向。他喊了一声,声音被引擎吞了一半,但码头上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保释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拆茶餐厅!”
巡逻艇拐出泊位,船尾灯在黑暗里越来越小。海关人员还在搬货,一只一只集装箱打开,清单越拉越长。阿七走到林渡旁边。他光着一只脚,球鞋在柱子上蹭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林渡。
“师父,你怎么知道船号对得上?”
林渡把U盘收进内袋。他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军师的副本,真的那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泛黄,边角卷曲。七年前的码头调度单。船号0317,三号泊位,货名化工,经办人林砚。他指着经办人那一栏。阿七低头看。林砚。他师父的名字。
“七年前我经手过霍氏所有船。”林渡把调度单放回账本,“霍氏外港运输的船,七年前十二条,每一条船号我都背得出来。0317沉了,霍老二换了条新船,船号没换,还是0317。他以为换了船,没人查。但我第一天在茶餐厅看报,广告栏下面那条码头新闻,船号写的就是0317。”
阿七愣住。他看着林渡,又看了一眼码头方向。巡逻艇已经看不见了,只剩海关人员在搬货。货轮上的集装箱一只一只卸下来,堆在码头上。何家盛靠着柱子,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陈伯从人群里挤进来,拎着药箱,蹲在他旁边。阿珍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抹布,小满抱着她的腿。
林渡把账本收好,放进内袋。他走到仓库门口。招牌不在码头,但城寨方向,灯亮着,密密麻麻。茶餐厅的招牌挂在巷子尽头,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但还挂着。他回头看了一眼何家盛。何家盛坐在地上,陈伯给他上药。林渡看了两秒,转身往城寨走。阿七跟在后面,光着一只脚。阿珍牵着小满,走在后面。街坊陆续散了,纸片还铺在码头上,被风吹起来,一张一张飘进海里。
明天。霍老二在拘留室。茶餐厅的招牌还挂着。账本在。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