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警局大厅。何家盛推门进来。他穿着那件干净衬衫,阿珍找给他的,背上的纱布从领口露出一角。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他走到值班台前面,把公文包放在台面上,打开。里面是文件,一叠一叠,用橡皮筋扎着。外港运输的全部账目,码头仓库的存货清单,三号仓的租赁合同,外港运输的股份证明,还有七本旧账,七年的走私单原件。值班警员低头看,愣住。
“我自首。”何家盛说,“外港运输前调度。我运过货,关过人。我认。”
警员拿起电话,拨了刑侦组。老李从楼上下来,看见何家盛,又看了一眼台面上那堆文件。他走到台前,翻开账本第一页。外港运输,三号仓,船号0317,日期七年前。每一笔都有签字,何家盛。他合上账本,看着何家盛。
“你自首,认什么?”
“走私,扣证件,非法拘禁。三号仓的集装箱,我经手。小敏关在三号柜,我安排的车。阿炮的侄女被带走,我下的令。码头工伤,十二起,赔偿金进了霍氏账户,我签的字。”何家盛把手伸出来,“我认。”
老李一挥手。警员走上来,拿出手铐,铐上。何家盛没挣。他被带进拘留室。公文包留在值班台上,文件一叠一叠码着。老李拿起资产清单翻了两页。外港运输百分之三十股份,码头三号仓五年租赁权,城寨北面旧楼地下室产权,银行存款七百三十万。全部资产,够赔码头工伤家属,够修城寨北门那条路,够建一间新茶餐厅。
下午两点,茶餐厅。阿七蹲在后门口刷手机,刷到新闻。他站起来,把手机拍在林渡桌上。“渡哥,何家盛自首了。资产全交。外港运输股份、码头仓库、旧楼地下室、银行存款。全交了。”
林渡低头看手机。新闻标题黑体:外港运输前调度何家盛自首,交出全部资产。配图是警局门口,何家盛被押进去,背上的纱布从领口露出来。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推回去。
阿七坐下来,看着林渡。“你为什么收他欠一次?”
“他认账。”林渡翻开报纸,“账就能平。”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她手里端着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她走到角落卡座,把杯子放在桌上。那个位置是何家盛坐过的。杯子搁稳,柠檬片沉在杯底。阿七看了一眼。
“给谁?”
“他回来喝。”阿珍说。
阿七沉默。他蹲回后门口,球鞋穿好了。叶琳从后门进来。她今天没背帆布包,手里攥着手机。她坐到林渡对面。“何家盛资产,够赔码头工伤家属。十二家人,每家能分六十万。剩下的钱,够修城寨北门那条路,够给茶餐厅换新招牌。”
“用他名字赔。”林渡说。
叶琳愣住。“用他名字?他运过货,关过人。”
“他认了。”林渡把报纸折好,“认了,账就清了。工伤家属拿他的钱,不用知道钱从哪来。但账本上要写清楚。他赔了,就还了。”
叶琳沉默。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新闻还在刷。霍氏地产股价跌停,何家盛自首的消息上了热搜。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我去找老李,把资产清单复印一份。工伤家属那边,明天就能签赔偿协议。”
她推门出去。茶餐厅里安静下来,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
林渡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他拉开抽屉,把第三本账拿出来。霍氏欠城寨。牛皮纸封面,麻绳扎着。他翻到夹层。夹层里,行贿名单、空壳账号、银行流水、结案报告,全在。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合计栏下面,林川写的字:霍氏欠城寨:一条命,七年,所有人。他在下面写的“还”字还在。红笔,端端正正。他拿起笔,在“还”字旁边添了一行。何家盛,已还。红笔,小字。
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走到桌前。他看着林渡在账本上写字。等林渡放下笔,他问了一句。
“师父,我的名字在账上吗?”
林渡翻页的手停住。他抬头看阿七。阿七站在桌前,球鞋穿好了,右手纱布拆了,掌心留着一道黑痂。他低着头,看着账本封面。林渡翻到前面几页。军师的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有名字。阿强的,老周的,陈叔的,阿玲的。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军师写的:阿七,修车铺学徒,欠一次。
林渡看着那行字。他拿起笔,在阿七名字旁边画了一道。不是划掉,是圈起来。红笔,圈了一个小圈。阿七低头看。他不认识几个字,但认得自己的名字。他抬头看林渡。
“账上记你一次。”林渡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你替我挡过电,守过店,追过码头。你欠我的,早还了。”
阿七站在桌前。他攥着球鞋,指节发白。他没哭。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角落卡座里,那杯冻柠茶还放在桌上,柠檬片沉在杯底。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小满画完最后一笔,举起画。林渡坐回卡座,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最后一笔。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