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码头。海关人员还在搬货,三号仓门口堆着集装箱,一只一只打开,清单越拉越长。阿七帮着搬证据,箱子沉,他两只手抱着,往推车上码。右手掌心的黑痂还没掉,他垫了块布,但使不上劲。搬第三趟的时候,货架上堆的纸箱歪了。他伸手去扶,货架腿底下垫的木块滑了。整排货架倒下来,铁架角砸在他右腿上。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长,但码头上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渡从仓库门口冲过来。他跑得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背影绷成一条线。他跑到货架旁边,弯腰,两只手抓住铁架横杆,往上抬。铁架沉,他抬了一下,没起来。第二下,他用肩膀顶着横杆,腿蹬地,铁架翻过去,砸在旁边的空地上,纸箱散了一地。阿七躺在地上,右腿压在下面,裤腿撕开一道口子,小腿肿起来,皮肤发亮。他咬着牙,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腿一弯,疼得他吸了口气。
林渡蹲下来。他掀开阿七的裤腿,看了一眼。肿得厉害,但骨头没断。他伸手把阿七胳膊拉起来,搭在自己肩上。阿七往后缩。“师父,我自己走。”
林渡没理他。他转过身,蹲下来,后背对着阿七。阿七看着他的背。背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肩膀那里有一块旧补丁。他不动。林渡偏了偏头。“上来。”
阿七趴上去。两只手搭在林渡肩膀上,胸口贴着他的背。林渡站起来,腿弯了一下,稳住了。他背着阿七往码头外面走。阿七比林渡矮半个头,但重,压在他背上,肩膀往下沉。林渡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海关人员让开路。何律师站在巡逻艇旁边,看着他们,没说话。
码头上,纸片还铺在地上,被风吹起来,一张一张飘。林渡踩着纸片走过去。脚底有胶印的船号,有林川的名字,有霍振东的签字。他走得很稳。阿七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从码头到城寨,水泥路两里。林渡走了一段,额头上冒汗。背上的衬衫湿了一片,贴在脊梁上。阿七的腿垂在两边,脚上的球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走到半路,阿七开口了。
“师父。”
林渡没答。他继续走。前面是城寨北门,灯亮着,密密麻麻。巷口有人探头看。阿强从修车铺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扳手。老周从鱼档跑出来,围裙没解。陈叔站在杂货铺门口,汽水箱钥匙挂在脖子上。他们看见林渡背着阿七走过来,让开路。
“师父。”阿七又说了一声。
“嗯。”林渡答了。
阿七没再说话。他把下巴搁在林渡肩膀上,闭上了眼。林渡背着他穿过小店街,穿过鱼档,穿过干货仓。巷子两边,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他走到跌打馆门口。陈伯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药箱。
林渡把阿七放下来,放在长凳上。阿七的右腿搁在凳面上,肿得发亮。陈伯蹲下来,按了一下小腿。阿七咬着牙。陈伯拿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按在肿处。阿七攥着长凳边,指节发白。
林渡坐在跌打馆门口。门槛是木头的,磨得发圆。他坐下来,手撑在膝盖上。背上的衬衫还湿着,肩膀往下沉。他喘了两口气。陈伯在里面给阿七敷药,药酒味飘出来。阿珍端着一杯温水跑过来,放在林渡旁边。他没喝。
阿七躺在长凳上,右腿缠了纱布。他看着门口。林渡坐在门槛上,手撑着膝盖,背对着他。阿七张了张嘴。
“你是我师父。”
林渡站起来。他转身走进跌打馆,走到柜台后面。他拿起搪瓷茶壶,倒了杯茶。普洱,苦的,热气冒上来。他把杯子端到阿七面前,放在长凳旁边的矮凳上。
阿七看着那杯茶。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他放下杯子,看着林渡。林渡走回门口,坐下来。手撑在膝盖上。外面,城寨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茶餐厅的招牌在巷子尽头,九字缺一笔。明天。霍老二保释。但账本还在。最后一笔。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