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跌打馆后间。阿七躺在折叠床上,右腿缠着纱布,垫在枕头上。纱布底下敷着药酒,气味冲,满屋子都是。陈伯去前面配药了,后间门虚掩着。阿七睁着眼看天花板,房顶是铁皮的,有一块锈斑,形状像只鸡。他看了很久。
门推开,林渡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他把杯子放在床头矮凳上。阿七撑着胳膊坐起来,右腿一动就疼,他咬着牙,靠在墙上。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的,柠檬味重,酸得他皱起眉,整张脸缩成一团。
“太酸。”阿七把杯子放下。
林渡站在床尾。他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酸就对了。你腿伤,糖少。糖生湿,湿阻愈合。少甜多酸,消肿快。”
阿七看了他一眼。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还是酸,但这次没皱眉。他咽下去,把杯子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被子上的花纹,蓝白条纹,洗得发白。他看了一会儿。
“师父。”他开口,声音低了,“你为什么不收我?”
林渡没动。他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跌打馆后间很小,两张折叠床,一只矮柜,墙上挂着陈伯的旧药箱。药酒味浓,混着铁皮屋顶的锈味。
“收了,你就是下一个我。”林渡说。
阿七抬头。“我不怕。”
林渡看着他。阿七坐在床上,右腿缠着纱布,右手黑痂没掉,左手攥着杯子,球鞋一只在床边,一只在码头丢了。他年轻,十九岁,颧骨上有一道新蹭的伤,头发乱,但眼睛亮着。他看着林渡,等他说话。
“我怕。”林渡说。
阿七愣住。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头看杯子,柠檬片沉在杯底,冰块化了一半。他攥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摩挲。跌打馆外面,巷子里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水洼。远处鱼档在叫卖,声音穿过巷子,闷闷的。
林渡从墙边直起身。他走到床边,低头看阿七的腿。纱布缠得厚,但没渗血。他伸手按了一下小腿外侧,阿七缩了一下。他收回手。“消肿了。明天换药。”
阿七点头。他把杯子放在矮凳上。他抬头看林渡。“师父,你背我回来,走了两里路。”
林渡没答。
“你背上的伤还没好。纱布都湿了。”阿七说,“你咳血才几天。”
林渡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他没回头。“躺好。”
他推开门出去。阿七坐在床上,看着门板合上。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冻柠茶喝完。酸味从舌头一直淌到胃里。他把空杯子放回矮凳上,杯底柠檬片贴着玻璃壁。他躺下来,右腿搁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那块锈斑。
陈伯从前面走进来。他手里拿着药酒瓶,看见阿七躺好了,点了一下头。他走到床头,把空杯子收走。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
“外面有人找林渡。”陈伯说,“说是霍先生的人。”
阿七撑着手臂坐起来。“霍先生的人?霍老二保释了?”
“保释了。”陈伯把杯子攥在手里,“来了两个人,黑衫,站在跌打馆门口。说霍先生要见林渡。请他去半岛酒店喝茶。”
阿七掀开被子要下床。陈伯按住他肩膀。“你腿还没好。”
“我去告诉师父。”
“他在门口。”
阿七坐回床上。后间门虚掩着,他听见前面有说话声。林渡的声音,不高,但清楚。另一个声音粗,像砂纸磨铁。阿七听不清全部,只听见几个字:“霍先生……三点……半岛……一个人来。”
然后林渡的声音传过来,他听见了那句话。
“来得正好。”
阿七坐在床上,听着前面脚步声远了。门板响了一声,跌打馆又安静下来。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林渡说“来得正好”。霍老二保释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林渡。半岛酒店,三点,一个人。阿七攥着被子,指节发白。他忽然觉得腿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