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躺在跌打馆还没回来，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门推开，进来一个男人。西装，公文包，皮鞋擦得亮。霍氏律师，梁振。上个月来过一次，拿假钞买账本。今天又来了。
他走到林渡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叠复印件，拍在桌上。地契复印件，七八张，每一张都盖着霍氏地产的章。梁振把复印件一张一张排在桌上，铺了半张桌面。
“霍先生买下城寨外围全部地皮。”梁振说，手指点在复印件上，“北面两块，南面三块，东面一块，西面一块。七块地，总面积十二万平方尺。地契已经过户，登记在霍氏地产名下。这是复印件，你可以看。”
林渡低头看。地契复印件排了一排，红章盖在每一张右下角。他翻到城寨地图那一张。红圈标着七块地，围着城寨画了一个环。北门出口那一条线，标着茶餐厅的位置。但茶餐厅那一栏，地契编号空白，产权人空白，面积空白。什么都没写。
“茶餐厅呢？”林渡问。
梁振的手指停在空白栏旁边。他看了一眼，把复印件收拢。“茶餐厅那块地，霍先生暂时没买。但外围七块地已经到手。北面新楼动工，南面商业区规划批了，东西两面修路。城寨被围在中间。茶餐厅卡在北门出口，出不去进不来。霍先生给你三天，搬走。”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她站在桌边，低头看那些复印件。红章，地契，十二万平方尺。她手攥着抹布，指节发白。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跑到阿珍身边，抱着她的腿。
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从抽屉里拿出第三本账。霍氏欠城寨。牛皮纸封面，麻绳扎着。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林川的字：霍氏欠城寨：一条命，七年，所有人。下面他写的“还”字还在，红笔。何家盛的名字在旁边，已还。他翻到最后一页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军师写的，铅笔，极淡：地契在谁手，账在谁手。
他把账本推给梁振。梁振接过去，低头看。他看了两秒，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这是假的。军师的副本，林渡伪造的。法院不认。”
林渡把账本收回来。他翻到夹层。夹层里，行贿名单、空壳账号、银行流水、结案报告、陈德账户明细，全在。他抽出其中一张。地契过户记录，霍氏地产，七年前。上面盖着地政局的章，有经办人签字，有日期。经办人：莫叔。审批人：黄警司。过户原因：法院判决。判决书编号：J-112。
“地契是霍先生的。”林渡把过户记录放在桌上，“但地是城寨的。七年前，霍老二拿法院判决过户，判决书编号J-112。J-112是你哥林川案的口供编号。同一份文件，前面是口供，后面是判决。霍老二用林川案的口供编号，做了假判决，把城寨外围七块地过户到霍氏名下。你问他，七年前怎么拿的地。”
梁振低头看过户记录。地政局章，经办人签字，日期，编号J-112。他看了两秒。他拿起公文包，把复印件收拢，塞进去。他站起来，看了林渡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三天。三天之后，霍先生亲自来收。”
他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
阿珍站在桌边，手攥着抹布。她看着林渡。“三天。他买下外围七块地，把城寨围死了。茶餐厅卡在北门，出不去进不来。三天之后，他亲自来收。”
林渡把过户记录收进账本夹层。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第三本账放进去，和军师的副本、U盘、铜片、当票、船票、林川的信、金链扣、打火机照片、假口供、化验单、录音笔、周雯录音U盘、莫叔收据、霍老二的威胁信、律师名片、叶秀兰的信、结案报告、流水单放在一起。二十二块砖。他关上抽屉。
“明天开始，”林渡说，“茶餐厅只收现金。”
阿珍愣住。“只收现金？”
“霍老二买地花了八千万，保释交了五百万，股价跌了二十亿。他手里现金不多了。”林渡坐回卡座，端起冻柠茶，“茶餐厅只收现金，不刷卡，不转账。城寨的人来喝茶，给现金。霍老二的人来收地，拿不出地契原件，也拿不出法院判决。三天，他凑不齐地契。凑不齐，就收不了。”
阿珍沉默。她低头看柜台上的收银机。收银机是旧的，抽屉里全是零钱。她把收银机打开，把里面的零钱码好。小满从卡座里跑过来，踮着脚看。阿珍把一张十元纸币塞进抽屉，合上。收银机咔嗒一声。
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三天。霍老二买下外围七块地。但他手里只有复印件。原件在城寨。地契在谁手，账在谁手。最后一笔。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