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阿珍打开后门,准备收当天的货。送茶的阿伯没来,送柠檬的货车没来,送冰的箱子也没来。门口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只有昨天的水渍。她等了十分钟,摸出手机打电话。送茶阿伯的电话通了,响了两声就挂。再打,关机。送柠檬的司机接了,声音压得很低。
“阿珍,对不住。霍先生打了招呼,谁给城寨供货,就别想在外港做生意。我一家老小,担不起。”
阿珍攥着手机,站在后门口。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前厅。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阿珍走到柜台后面,拉开储物柜。茶叶罐,三罐,每罐半斤。柠檬,一筐,二十来个。冰块,冰箱里两盒,够用一天。她数了两遍,走到林渡桌前。
“茶叶够三天。柠檬够两天。冰够一天。”
林渡翻过报纸。讣告栏空着,广告栏烧掉一角。他看了两秒,折好报纸放在桌上。门被撞开,阿强冲进来,球鞋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一把鱼鳞。
“鱼市也断了。”阿强喘着气,“老周早上四点去码头批鱼,空手回来的。鱼栏老板说,霍先生放话,谁给城寨供货,就别想在外港做生意。老周的鱼摊今天没鱼,明天也没鱼。码头那边,三号仓的货全停了。”
老周跟在后面进来,围裙没解,手里拎着一只空鱼筐。他把筐放在地上,坐下来。“工地也停了。银行抽贷,包工头跑了。十几个兄弟没活干,蹲在工棚里抽烟。”
陈叔从门口探进头来。“小店进货被扣了。货车在城寨外面被拦,霍氏保安队的车堵在路口。司机不敢卸货,掉头回去了。”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后面,把储物柜打开。茶叶罐、柠檬筐、冰盒,摆在一起。够三天。他关上柜门,转身看了一圈茶餐厅。前厅烧了一半,墙熏黑了,柜台焦了一角。椅子缺了两把,桌子少了一张。但冻柠茶的招牌还在。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
“三天。”林渡坐回卡座,“三天内,霍先生会来。”
阿七从跌打馆跑回来,右腿还缠着纱布,一瘸一拐。他走到桌前。“师父,三天后呢?”
林渡端起冻柠茶。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三天后,账本最后一页该翻过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第三本账拿出来。霍氏欠城寨。牛皮纸封面,麻绳扎着。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林川的字:霍氏欠城寨:一条命,七年,所有人。下面他写的“还”字还在,何家盛的名字在旁边。他翻到背面。背面一行字,军师写的:地契在谁手,账在谁手。他拿过一张白纸,铺在桌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霍氏欠城寨,三天后还。九个字,红笔,端端正正。
他把白纸递给阿七。“复印一百份。贴在城寨每个入口。北门、南门、东巷口、西巷口、鱼档口、小店街口。每一个能进出的地方,都贴上。”
阿七接过去。他看了一眼那行字,折好放进口袋。他转身往后门走,腿瘸,但走得快。阿强跟上去,老周也跟上去。陈叔回小店街,把货车拦在路口的消息传给每一家铺子。
林渡坐回卡座。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坐在对面。她看着桌上那杯冻柠茶,杯底柠檬片贴着玻璃壁。她抬头看林渡。“三天。断货断粮断钱。三天后他来了,我们拿什么撑?”
林渡把杯子转了一下。杯底在桌面蹭出轻轻一声。“拿账撑。”他说,“霍老二买地花了八千万,保释五百万,股价跌了二十亿。他手里现金不多了。他断城寨的货,自己也在烧钱。三天,他烧不起。三天后他进城,不是来收地,是来谈。谈的时候,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他看着林川的字,看着何家盛的名字,看着‘还’字。他就知道,地契在他手里,但账在城寨手里。”
阿珍沉默。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红疤露着,左手攥着抹布。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跑到柜台后面,踮着脚够冻柠茶壶。她倒了一杯,少甜,两块冰。端起来,走到林渡面前,举高。
“叔叔喝茶。”
林渡接过来。他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阿七的脚步声远了,球鞋踩在巷子里,啪嗒啪嗒。三天。最后一笔。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