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阿珍打开储物柜，数了数。茶叶罐还剩一罐半，柠檬筐只剩两片，冰盒空了。她把两片柠檬拿出来，放在砧板上，切也不是，不切也不是。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他放下报纸，走到柜台后面。看了一眼柜子里的存货。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门板推开，卷帘拉上去。
“从今天起，茶餐厅不收钱。”
阿珍停手。“不收钱？”
“以物易物。”林渡坐回卡座，“有什么换什么。”
门被推开。阿强扛着一筐鱼进来，鱼还活着，尾巴甩着水珠。他把筐放在地上。“鱼换茶。”阿珍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筐里的鱼。三条鲈鱼，两条黄花，还有一兜虾。她收下，拎进后厨。老周跟在后面，拎着一袋米，放在柜台上。“米换饭。”阿珍收下，倒进米缸。陈叔抱着两箱汽水进来，放在门口。“汽水换冻柠茶。”阿珍收下，码在柜台旁边。
巷子里热闹起来。阿玲把干货仓的香菇、木耳、干贝搬出来，摆在铺子门口。修车铺学徒把旧轮胎码在路边，换鱼换菜。裁缝铺阿婆把布头摆在台阶上，换米换药。陈伯把跌打馆的药酒、膏药摆出来，换茶叶换柠檬。鱼档门口，老周把最后几条冻鱼摆在案板上，阿强拿一筐虾来换，老周收下，给他两条鲈鱼。陈叔拿两箱汽水换阿玲一袋干贝，阿玲收下，给他一包香菇。没人提钱。钱在城寨里成了废纸。
小满从茶餐厅跑出来，手里举着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一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跑到阿珍面前，把画举高。“干妈，画换冻柠茶。”
阿珍蹲下来看。画上那个穿围裙的小人，头发卷卷的，嘴角有个小酒窝。她笑了。她接过画，折好，放进口袋。她从柜台后面端出一杯冻柠茶，少甜，两块冰。小满接过去，喝了一口。她咂了咂嘴。
“比我干妈的好喝。”
阿珍愣了一下。“你干妈是谁？”
“你呀。”小满说，“你是我干妈。但你的茶没这个好喝。”
阿珍笑出眼泪。她蹲下来，捏了捏小满的脸。茶餐厅外面，市集越来越热闹。巷道里摆满了东西。北门进来，走三步是鱼档，再走三步是菜摊，再走三步是药摊，再走三步是布摊。干货仓门口堆着香菇，修车铺门口码着旧轮胎，裁缝铺门口挂着布头，陈伯的跌打馆门口摆着药酒。街坊在巷子里走来走去，手里拎着东西，嘴里说着换什么。没人掏钱。没人提钱。
林渡坐在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冻柠茶。阿七从跌打馆跑回来，右腿还缠着纱布，一瘸一拐。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杯冻柠茶。“师父，茶从哪来？”
“阿强留的。”林渡翻过报纸，“鱼换茶，他多留了一条，换这杯。”
阿七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外面。巷子里人头攒动，鱼档门口在换菜，菜摊旁边在换药，药摊旁边在换布。他看了两秒。“三天后霍老二来，看见这个，会怎样？”
“他会看见城寨不用钱也能活。”林渡把报纸折好，“他断货断粮断钱，断不掉城寨的手。以物易物，不用银行，不用转账，不用现金。他买下外围七块地，围住城寨，但城寨里面有鱼有菜有米有药。围不死。”
市集热闹起来。巷道里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阿强在鱼档门口喊“换虾”，老周在菜摊旁边喊“换米”，陈叔在小店街口喊“换汽水”。小满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攥着蜡笔画，见人就举起来。裁缝铺阿婆给她一块布头，她换了一颗糖。修车铺学徒给她一只旧轮胎，她换了一朵塑料花。
一个陌生人混进市集。黑衫，板寸头，脖子上一条细金链。他走进巷子，东张西望。走到鱼档前面，他掏出一张一百元钞票，递给老周。“买两条鱼。”
老周看了一眼钞票，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老周没接，把鱼筐往后挪了挪。“不收钱。”
陌生人愣住。他往前走，走到菜摊前面，掏钱买香菇。阿玲摇头。“不收钱。”他走到药摊前面，掏钱买药酒。陈伯把药酒瓶收回去，没接。他站在巷子中间，手里攥着钞票，四周全是人。街坊从他身边走过去，手里拎着鱼、菜、米、药、布。没人看他的钱。他把钞票收进口袋，转头往茶餐厅方向看。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冻柠茶放在手边。陌生人看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霍先生。”他压低声音，“城寨里面，不用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