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报社编辑部。叶琳把第三篇稿子拍在编辑桌上。标题黑体大字：霍氏地产负债率超红线，三家银行同时抽贷。副标题一行小字：霍振东保释后首个交易日，霍氏系全线跌停。正文嵌着霍氏地产的财务报表、银行催款函、股价走势图。编辑拿起稿子看了两遍。手指停在“抽贷”两个字上，手抖了一下。
“第三篇了。”编辑抬头看叶琳，老花镜滑到鼻尖，“前两篇被删，第三篇发出去，霍氏律师函直接到。总编昨晚打电话来，说霍氏广告全撤了，这个月工资发不出。”
“发。”叶琳说。
编辑沉默。他拿起笔，在稿签上签了名。稿子推给排版。“头版。整版。”
早上九点，报道上线。霍氏大楼顶层。霍振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上，叶琳的报道页面开着，标题黑体，配图是霍氏地产的股价图，跌停红字。他看了两秒。把平板从桌上掀起来，砸在墙上。屏幕碎了，玻璃渣弹到地毯上。手下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白了。
“银行刚打电话来。”手下说，“三家银行，提前收货。霍氏地产的贷款，明天到期一笔，三千万。后天一笔，五千万。大后天一笔，八千万。银行说，不展期，不续贷。到期还不上，冻结账户。”
霍振东站起来。他走到落地窗前。海港外面，货轮在慢慢移动。他看了两秒。转身拿起手机，拨了叶琳的号码。叶琳接起来。她开了免提。阿七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录音笔。霍振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带着火。
“叶琳。你再写，我让你消失在城寨。”
叶琳没说话。阿七按下录音键。霍振东继续说：“你以为林渡保得住你？他连自己都保不住。茶餐厅断货三天，撑不过明天。你跟他一起死。”
电话挂了。叶琳把手机放在桌上。阿七把录音笔收好。下午两点，茶餐厅。叶琳推门进来，帆布包斜挎着，手里攥着录音笔。她走到林渡对面坐下，按下播放。霍振东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三句话，带着喘，带着火。林渡听完，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他骂人，是因为账上没钱了。”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她手里端着一杯冻柠茶，放在叶琳面前。她坐下来，看着林渡。“那城寨呢？”
“城寨有鱼有米有药，饿不死。”林渡把报纸折好，“霍氏没现金，活不了。他买地花了八千万，保释五百万，股价跌了二十亿。三家银行抽贷，明天到期三千万。他手里现金不够。他断城寨的货，自己也在烧钱。三天，他烧不起。”
叶琳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她放下杯子。“霍氏明天有一笔债到期。三千万。他还不上，银行会冻结他账户。账户冻了，地契过户不了，签约作废。他买的地，全退回去。”
林渡把报纸放下。他看着叶琳。看了两秒。“他会来砸店。”
叶琳愣住。“砸店？”
“明天三千万还不上，银行冻账户。他手里只剩一张牌，茶餐厅地契。地契原件在城寨，复印件在他手里。他来砸店，抢地契。拿到地契，他去银行抵押，套现金还债。拿不到，他破产。”
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画上市集，鱼档、菜摊、药摊、布摊，人挤人，手里拎着东西，没人拿钱。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一个人，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第三本账拿出来，霍氏欠城寨。他翻到最后一页。林川的字：霍氏欠城寨：一条命，七年，所有人。下面“还”字还在，何家盛的名字在旁边。他合上账本，放回去。关上抽屉。
“明天。”林渡坐回卡座，“明天他进城。第一站茶餐厅。他带人来砸店，抢地契。我们等他。”
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他右腿还缠着纱布，但能走。他走到桌前。“师父，地契在哪？”
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杯子。“地契在我哥的账本里。账本在抽屉里。抽屉在茶餐厅。他砸店，先过街坊。街坊过了，过阿强。阿强过了，过我。我过了，才到抽屉。”
阿七点头。他攥着拳头，转身往后门走。阿强从门口探头进来，扳手别在腰后。老周从鱼档走过来，鱼刀攥在手里。陈叔从杂货铺走过来，汽水箱钥匙挂在脖子上。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站在门口。叶琳把录音笔收进帆布包。阿珍从柜台后面端出一杯冻柠茶，放在林渡桌上。小满画完最后一笔，举起画。
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市集还没散，街坊在巷子里换东西。鱼换米，米换药，药换布。没人提钱。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明天。最后一笔。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