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在阁楼上，铁盒旁边，第三本账摊开。楼下传来玻璃碎的声音。他放下账本，站起来。第二声，更响。然后是桌子翻倒的声音。
霍振东站在茶餐厅门口。十几个保镖，黑衫，手里拎着钢管。他一脚踢翻门口的椅子，椅子飞出去，撞在墙上，木头散架。前厅里两个客人，端着冻柠茶还没喝，看见这阵势，扔下杯子往后门跑。霍振东走进来，皮鞋踩在玻璃渣上，咔嚓咔嚓。
“给我砸！”
保镖冲进来。钢管抡起来，砸在桌上。桌子裂开，杯子滚到地上，碎成白渣。柜台被掀翻，收银机摔在地上，抽屉弹开，零钱撒了一地。墙上的锦旗被扯下来，踩在脚下。报纸架被推倒，报纸散了一地。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手里攥着铁棍，但两个保镖堵住后门，钢管指着他。阿强从巷口跑过来，被门口的保镖拦住，扳手举起来，又不敢砸。
阿珍从柜台后面冲出来。她没跑，绕到门口，站在门楣下面。招牌挂着，焊死了，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她背对着招牌，张开双臂，挡住门框。一个保镖走过去，伸手推她。阿珍抓住门框，不松手。保镖用力一推，她往后仰，后脑撞在门框旁边的铁架上。铁架是加固招牌用的，焊点凸出来，棱角锋利。她的额头磕上去，皮肉裂开，血涌出来，顺着脸淌下来。她倒在地上，手还攥着门框边角。小满从卡座里跑出来，看见阿珍倒在地上，头上全是血，嘴张着，哭不出声。
林渡从阁楼楼梯上下来。铁楼梯踏踏响，灰从头顶落下来。他走过杂货间，推开门。前厅里，桌子翻倒，杯子碎了一地，保镖站在中间，霍振东站在门口。阿珍躺在门框下面，额头裂开一道口子，血从额头淌到下巴，滴在地上。小满跪在她旁边，手在抖。
林渡弯腰。他捡起地上那根报夹。铁杆，两尺长，一头是夹报纸的弹簧扣，一头是平的，钝的。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手背青筋凸起来，从指节延伸到腕根。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保镖往后退。霍振东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过来。林渡站在霍振东面前。铁杆举起来，举到肩膀高。霍振东后退了一步。门口保镖的手按在腰间。
林渡的铁杆停在空中。他看着霍振东的脸。那张脸老了，眼窝深，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了两秒。铁杆慢慢放下来。他松开手。铁杆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滚到墙角。林渡蹲下来。他把小满拉开，两只手伸到阿珍背下，把她抱起来。阿珍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血蹭在他衬衫领口。他站起来。阿珍轻，七年前就这样，现在更轻。他抱着她往门口走。
霍振东站在门框旁边，看着他走过来。两个人擦肩而过。林渡停了一步。
“这笔账，”林渡说，“加十倍。”
他抱着阿珍走出茶餐厅。巷子里，街坊围过来。阿强挣开保镖跑过来，老周从鱼档跑过来，陈叔从杂货铺跑过来。陈伯拎着药箱从跌打馆方向跑过来。林渡抱着阿珍往跌打馆走。阿珍的血滴在他衬衫上，滴在巷子的水泥地上，一滴一滴。小满跟在后面跑，蜡笔画掉在地上，阿玲捡起来，抱着小满。
霍振东站在茶餐厅门口。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根铁杆，又看了一眼巷子里林渡的背影。他偏了偏头。保镖们撤出来，上了巷口的黑色轿车。霍振东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
“三天后，我来收铺。”
车门关上。轿车发动，拐出巷口，消失了。茶餐厅里空荡荡，桌子翻倒，杯子碎了一地，锦旗被踩在脚下。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阿七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铁棍，看着轿车尾灯消失在城寨入口。他站起来，往后门跑。他要去跌打馆。
巷子里，林渡抱着阿珍走到跌打馆门口。陈伯推开门，让他进去。阿珍被放在长凳上，额头上的血还在淌。陈伯剪开她头发，露出伤口，一道口子，从发际线划到眉骨，皮肉翻卷。他拿药酒，蘸棉花，按上去。阿珍哼了一声，没醒。林渡站在旁边。他看着阿珍的脸。血止住了，纱布缠上去，一圈，两圈，三圈。他伸出手，手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第三本账的封面硌着掌心。
他转身走到跌打馆门口。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但茶餐厅门口那面被踩碎了。他看了两秒。霍老二砸店，抢地契，伤了阿珍。三天后他还要来。林渡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不抖了。他攥着账本封面，指节稳住。加十倍。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