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跌打馆。阿珍躺在折叠床上,额头缝了七针。陈伯戴着老花镜,手指粗,但针脚细。线是黑的,穿过皮肉,拉紧,打结。阿珍没醒。麻药是陈伯自己配的,剂量刚好,她呼吸平稳,只是脸白。纱布缠上去,从额头绕到后脑,三圈,系紧。小满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攥着阿珍的左手,眼睛红着,但没哭。她盯着阿珍的脸,一下一下眨。
阿七蹲在门口。右腿纱布还没拆,球鞋一只在脚上,一只在跌打馆门口。他攥着铁棍,指节发白。他抬头看林渡。林渡站在床尾,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阿珍的脸。
“师父,为什么不打回去?”阿七声音哑了。
林渡没动。他看了阿珍两秒,转过身。“打了,账就乱了。”
阿七站起来,铁棍杵在地上。“他砸店,伤人,抢地契。一棍子砸他头上,账就清了。”
“砸他头上,他躺下。他手下十几个人,手里有钢管。我们几十个街坊,手里只有鱼刀扳手。打起来,城寨死人。死一个人,账本就没用了。霍老二会说,城寨暴力抗法。警察来,封城寨。账本送不出去,名单发不出去。他赢了。”
阿七攥着铁棍,没说话。他蹲回去,把铁棍靠在墙边。陈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药箱合上。“缝完了。额头的伤不深,但撞得重。脑震荡,要观察两天。别移动,别吵她。”
林渡点头。他转身走出跌打馆。巷子里,街坊围在外面,阿强站在最前面,扳手攥在手里。老周站在鱼档门口,鱼刀别在腰后。陈叔站在杂货铺门口,汽水箱钥匙挂在脖子上。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站在人群里。他们看见林渡出来,让开路。
林渡走回茶餐厅。前门大敞着,门板歪了,玻璃全碎。地上铺了一层碎渣,桌翻椅倒,柜台掀翻,收银机摔在地上,零钱撒了一地。锦旗被踩碎了,踩在脚底。报纸散了一地,泡在水渍里。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他走进来,蹲下。
他捡碎玻璃。一片一片捡,放进手心里。玻璃渣锋利,他手指上割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没停。捡满一手心,走到后门口,倒进垃圾桶。再回来,再捡。阿七从跌打馆跑回来,站在门口,看着林渡蹲在地上捡玻璃。他走过去,也蹲下来,捡。两个人捡了十分钟,前厅的地面露出来。木地板被砸出几道深痕,柜台焦了一角,墙上的锦旗碎片扫干净。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后面,把倒下的抽屉扶正。抽屉里的东西还在。当票、船票、林川的信、金链扣、打火机照片、假口供、铜片、三本账、化验单、录音笔、周雯录音U盘、莫叔收据、霍老二的威胁信、律师名片、叶秀兰的信、结案报告、流水单。二十二块砖,全在。他把第三本账拿出来。霍氏欠城寨。牛皮纸封面,麻绳扎着。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林川的字:霍氏欠城寨:一条命,七年,所有人。下面他写的“还”字还在,何家盛的名字在旁边。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还”字下面,添了三行字。医药费,十倍。招牌损毁,十倍。阿珍伤,无法计价。
他放下笔。账本合上。叶琳从门口走进来。她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林渡手里的账本。她走到桌前。“报警。”
林渡把账本放回抽屉。他关上抽屉,锁扣咔嗒一声。“报警没用。黄警司七年前就试过了。霍老二砸店,他的人会说是纠纷。阿珍受伤,验伤报告要走一个月。地契还是他的复印件。报警,程序走不完,他三天后照样来收铺。账本有用。”
叶琳沉默。她看着林渡。林渡站在柜台后面,手背上有几道新割的玻璃痕,红着,没擦。他坐下来,端起阿珍上午倒的那杯冻柠茶。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霍先生的因果,从今天开始。”
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阿强守在门口,老周守在鱼档,陈叔守在杂货铺。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小满守在跌打馆,攥着阿珍的手。叶琳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忽然,霍氏工地方向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两辆警车从城寨外面的大路上拐进来,停在北门口。警员下车,拉警戒线。
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跑出去。他跑到北门,看了一眼,转身跑回来。球鞋踩在巷子里,啪嗒啪嗒。他推开门,喘着气,脸色白了。
“师父!工地出事了!死了人!”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门口。警笛声还在响,霍氏新楼工地方向,探照灯亮了。他看了一眼账本抽屉。第三本账,最后一页。因果开始。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