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霍氏新楼工地。脚手架从六楼塌到二楼,钢管弯折,木板散架,三个工人压在下面。警车先到,救护车跟在后面。消防员搬钢管,抬人。一个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另外两个腿上压着,喊救命。记者站在警戒线外面,长枪短炮对着塌下来的脚手架。叶琳站在人群里,手机举着,拍下第一张照片。
茶餐厅。阿七从外面跑回来,球鞋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一份早报。他跑到林渡桌前,把报纸摊开。头版下半版,工地事故,脚手架倒塌,一死两伤。配图是塌下来的脚手架,钢管弯折,木板散架。林渡低头看。他翻到第二页,工地事故追踪。霍氏地产发声明,说脚手架由外包公司搭建,工人操作违规,霍氏不担责。他看了两秒,把报纸折好。
“霍先生偷工减料,账上有。”林渡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第三本账拿出来。霍氏欠城寨。他翻到夹层,抽出一页。军师的字:霍氏新楼,钢筋标号,由32换成25。水泥标号,由C40换成C30。日期,三个月前。经办人签字,霍振东。页脚一行小字:省下的钱,进了霍氏私账。他把这页放在桌上。
门被撞开。一个女人冲进来,四十来岁,头发乱,脚上拖鞋,两只颜色不一样。她跑到林渡桌前,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后面跟着两个老人,一个抱着小孩,一个拄着拐杖。女人抬头,脸上全是泪。
“林先生!我老公在工地!脚手架塌了,他压在下面!霍氏说我们自己违规,不赔!人死了,连棺材钱都不给!”
阿珍从跌打馆方向走回来。小满扶着她,她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还白。她走进茶餐厅,看见女人跪在桌前,脚步停了一下。小满攥着她的手,没松。
林渡弯腰,把女人扶起来。他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女人手撑着桌沿,肩膀在抖。后面两个老人也进来了,站在门口,拄拐杖的老人靠着门框,手在抖。林渡把桌上那页账本推过去。女人低头看。钢筋标号,水泥标号,日期,签字,省下的钱。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霍氏偷工减料。”林渡说,“钢筋细了,水泥掺假。脚手架搭在偷工减料的楼体上,风一吹就塌。账上记着,三个月前换的标号。经办人霍振东。”
女人攥着那页账本,手指在抖。她看不懂全部的字,但认得霍振东三个字。她抬头看林渡。“能赔吗?”
“明天。”林渡把账本收回来,“明天,我帮你们算。”
女人被两个老人扶起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渡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三个人慢慢走出茶餐厅。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小满松开阿珍的手,跑到卡座里,拿起蜡笔画。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后面,把账本放回抽屉。关上抽屉,锁扣咔嗒一声。他站了两秒。然后他咳了一声。第二声更重。他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丝红。他攥住拳头,把手垂在身侧。
阿珍看见。她从柜台后面冲过来。她掰开他的手。掌心里一摊血,暗红色,混着唾液。她的脸白了。她张嘴要喊。
林渡把手抽回来,擦在裤子上。他看着阿珍,声音很轻。“别声张。”
阿珍攥着他的手腕。纱布缠在她额头上,白的,衬着她发白的脸。她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哭。她松开手,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她拿起那只搪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她推过去。
“喝。”
林渡坐下来。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阿强守在门口,老周守在鱼档,陈叔守在杂货铺。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小满坐在卡座里,蜡笔画完了,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二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霍氏工地方向,警笛声还在响。明天。最后一笔。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