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霍氏新楼工地。警戒线还拉着,脚手架塌下来的部分堆在地上,钢管弯折,木板碎了一地。警车撤了,但两个警员守在门口。林渡带着死者的妻子和两个老人走过来。工头站在工地办公室门口,胖,四十来岁,脖子上挂哨子,腰间别一串钥匙。他看见林渡,往前一步,伸手拦。
“工地封了。不能进。”
林渡站定。他看着工头。“霍氏已经立案,安全事故。你拦我,就是共犯。”
工头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一眼林渡身后那两个警员。警员没动,但眼睛盯着他。工头把手放下来,退了一步。林渡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一张折叠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工程单和图纸。他走到桌前,把工程单拿起来翻。死者妻子站在门口,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丈夫的身份证和工牌。
林渡翻到第二页。钢筋标号,32。他翻到第四页。水泥标号,C40。他翻到最后一页,材料进场记录。钢筋批次,水泥批次,日期。他摸出手机,翻到第三本账的夹层照片。军师的字:钢筋标号,由32换成25。水泥标号,由C40换成C30。日期,三个月前。他对比两页。工程单上写32,账本上写25。工程单上写C40,账本上写C30。数据全对不上。
“霍氏用低标号钢筋,报高标号。”林渡把工程单和手机并排放,给死者妻子看,“差价进霍先生口袋。三个月前换的,省下来的钱,他私吞了。脚手架搭在偷工减料的楼体上,风一吹就塌。人不是违规操作,是被他害死的。”
死者妻子攥着塑料袋,手指在抖。她看不懂全部的字,但认得“32”和“25”。她低下头,肩膀在抖。两个老人站在门口,拄拐杖的那个用手背擦眼睛。
林渡把工程单收好,走出办公室。他往茶餐厅走。死者妻子跟在后面,两个老人也跟在后面。回到茶餐厅,何律师已经在卡座里等着了。林渡把工程单和账本复印件放在桌上,推过去。何律师翻了两页,手指停在钢筋标号那一栏。他抬头看林渡。
“够立案。刑事。过失致死,伪造工程记录,诈骗。三条罪,够霍振东坐十年。”
下午两点,警局。何律师把工程单、账本复印件、军师记录、死者家属证词,一起提交给老李。老李翻了两页,拿起电话,拨了局长。半小时后,传唤令签发。霍振东被从霍氏大楼带走,押进警局审讯室。记者围在警局门口,闪光灯亮成一片。叶琳站在人群里,手机拍下霍振东被押进去的照片。他低着头,手铐铐着,西装皱了,领口敞着。
下午四点,茶餐厅。阿七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攥着一份晚报。他跑到林渡桌前,把报纸摊开。头版,霍氏地产董事长霍振东被立案调查,涉嫌过失致死、伪造工程记录、诈骗。配图是霍振东被押进警局的照片。林渡低头看,看了两秒。他把报纸折好。
“这只是开始。”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她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她给林渡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电话响了。阿珍接起来,听了一句,把话筒递给林渡。“霍先生。”
林渡接过话筒。霍振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沙哑,带着喘,像刚从什么地方放出来。背景里有车声,有人声。他保释出来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林渡。你逼我,我就烧了整条城寨。”
林渡攥着话筒。他没说话。霍振东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挂了。嘟嘟的忙音传出来。林渡把话筒放回去。他坐回卡座,端起冻柠茶。阿珍站在旁边,手攥着抹布。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小满坐在卡座里,蜡笔画完了,举起来。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三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
林渡看了一眼画,点头。他把冻柠茶喝完。杯底柠檬片贴在杯壁上。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霍老二保释了。他打电话来威胁。烧城寨。林渡放下杯子。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第三本账,最后一页。他看了一眼林川的字,又看了一眼自己写的“还”字。明天。最后一笔。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