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监狱探视室。莫叔坐在铁桌后面，手铐铐在桌脚上，手腕细了一圈，囚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头发全白了，胡子没刮，乱糟糟地堆在下巴上。他手里攥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封口粘着。阿玲坐在对面，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攥着包带。
莫叔把信推过去。“给林渡。给城寨。”
阿玲接过信封。她翻到正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林渡亲启。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她把信封收进帆布包，站起来。莫叔低下头。阿玲看了他两秒，转身走出探视室。铁门在身后关上。
上午十点，茶餐厅。阿玲推门进来，走到林渡桌前。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林渡拿起来，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作业本纸，格子格的，圆珠笔写的字。莫叔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清楚。
“林渡。我收了霍先生十年钱，帮他做假租约，帮他盖假章，帮他赶人。我害了城寨。我认。街坊会的章是我拿的，街坊会的账是我烧的，阿玲的租约是我做假的，陈叔的铺子是我逼走的。我认。莫叔。”
林渡把信看完，放在桌上。小满从卡座里跑过来。她踮着脚看桌上的信，认不全字，但认得莫叔的名字。她抬头看林渡。“莫爷爷说什么？”
林渡把信递给她。小满接过去，两手捧着，一个字一个字念。她念得慢，有几个字不认识，阿珍蹲在旁边帮她指。念到最后一行，她停了。她把信放在桌上。她看着林渡。
“我原谅他。”
阿珍愣住。她看着小满。“你原谅他？”
“他给我吃过糖。”小满说，“去年在巷口，他口袋里有一包糖，给了我一颗。草莓味的。”
阿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把小满搂过来，抱在怀里。小满的脸埋在她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的一角。林渡把信收回来，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信放进去，压在当票上面。他关上抽屉。
下午两点，霍氏大楼顶层。霍振东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水龙头开着，水哗哗淌。他低着头，双手撑着洗手台。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头发，黑发中间夹着白，但今天早上起来，白头发多了大半。从鬓角到头顶，全白了。一夜之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颧骨高，嘴角往下沉。他伸手摸了一下头发，手指在白发上停了两秒。
“林砚。”他对着镜子说，“你赢了。”
他关上水龙头。水声停了，洗手间里安静下来。他走出去。办公室空荡荡的，桌上只剩一只旧平板，屏幕碎了，还有一封信。他拿起来，是解雇通知。秘书留的。他把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走到落地窗前。海港外面，货轮还在慢慢移动，但他已经没有一艘是自己的了。
下午三点，茶餐厅。叶琳推门进来。她今天没背帆布包，手里攥着手机。她走到林渡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照片。霍振东站在霍氏大楼门口，头发全白，低着头，西装皱巴巴的，领口敞着。记者围在两边，闪光灯亮成一片。标题黑体：霍氏地产董事长一夜白头。
“记者拍到了。”叶琳说，“霍先生一夜白头。网上传疯了。”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照片上，霍振东的白发在闪光灯下反着光。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推回去。他翻开报纸，翻到广告栏。霍振东的照片登在角落，半张脸，红笔圈着。他用指甲在那只眼睛下面又划了一道。三十五道了。他合上报纸。
“白头不是账。”林渡说，“他欠城寨的，还没还。”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她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比昨天好了。她给叶琳端来一杯冻柠茶，又给林渡续了一杯。林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小满坐在卡座里，把那封信折成纸飞机，举起来。阿强守在门口，老周守着鱼档，陈叔守着杂货铺。霍老二一夜白头。莫叔认了。小满原谅了。账本在抽屉里。最后一笔。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