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茶餐厅。卷帘拉下来，门板歪着，招牌挂着，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两个黑影从后巷摸过来，蹲在后门口。一个撬窗，铁皮窗框吱呀一声，螺丝松了。另一个翻进去，落地无声。前厅黑，只有柜台上一盏小灯亮着。黑影翻抽屉，底层一层一层翻。当票、船票、金链扣，摸过去，没拿。继续翻。掀床板，拆米缸，米撒了一地。第三个人从后门溜进来，直奔杂货间。米袋搬开，窄门露出来，上了锁。他撬了两下，锁扣弹开。推开门，铁楼梯窄，他往上摸。
前厅黑影在柜台下面摸到一本皮面本子。牛皮纸封面，麻绳扎着。他抽出来，翻了一页。军师的字，密密麻麻。他塞进怀里。三个黑影从后门溜出去，翻窗跑了。巷子里脚步声轻，很快没了。
阿七从跌打馆方向跑回来。他晚上睡在陈伯那边，后半夜听见响动，跑出来看。巷口三个黑影闪过，往城寨北门方向跑。他追了两步，球鞋踩在水洼里，摔了一跤。爬起来再追，黑影已经翻过北门矮墙。他回头往茶餐厅跑，推开门。前厅翻得乱七八糟，抽屉拉开，米缸拆了，米撒了一地。杂货间米袋堆在门口，窄门开着，铁楼梯上灰被踩过。他跑回前厅，林渡从阁楼楼梯上下来。灰落在肩膀上，手里攥着第三本账，霍氏欠城寨。
“账本被偷了！”阿七喘着气，“第一本！军师的副本！封面牛皮纸，麻绳扎着。他们翻抽屉，翻米缸，从柜台下面摸走的。”
林渡把第三本账放在桌上。他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米缸拆了，米撒了一地。他伸手在米缸底座下面摸了一下。摸出一样东西。牛皮纸封面，麻绳扎着。军师的副本，第一本账。真本。他放在桌上。
阿七愣住。“这是……”
“他们偷的是我哥旧账的仿本。”林渡把真本翻开，军师的字，密密麻麻，“封面一样，麻绳一样。但里面是旧账，七年前的流水。霍老二没见过真本，以为封面对就是真的。他派人偷，偷走一本仿的。”
阿七蹲下来，看着桌上那本真账。“真的在哪？”
林渡抬头。他看着茶餐厅门楣上面。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他看了两秒。“城寨共欠藏在招牌里。我哥七年前就藏好了。”
阿七站起来。他搬梯子，架在门楣旁边。爬上去，手摸招牌背面。木板粗糙，钉眼密布。右边角，指头碰到一条缝。指甲卡进去，摸到铁盒。方方正正，巴掌大，卡在夹层里。他把铁盒摸出来，跳下梯子。盒子没锁，盖子扣着。他打开。里面是一本账。牛皮纸封面，麻绳扎着。封面右下角写着一个字：寨。第二本账。城寨共欠。林川的字，蓝黑墨水，收尾有个小钩。
阿七把账本放在桌上。阿珍从后间走出来。她头上还缠着纱布，听见响动醒了。她看见桌上两本账，又看了一眼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前厅。她走到桌前，低头看第二本账。城寨共欠。四个字。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码头工伤十二起，拆迁命案三起，假租约十七份，保护费五年，扣押证件二十张。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经办人。最后一页，合计栏。城寨共欠：一条命，七年，所有人。林川的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军师写的：霍氏欠城寨，账在人在。
阿珍攥着账本封面，手指在抖。她抬头看林渡。“这是……”
“第二本账。”林渡把第一本真账也放在桌上，“军师的副本是第一本，霍氏欠城寨。这本是第二本，城寨共欠。第三本，霍氏欠城寨的第三本，在霍老二手里那本抄本，何家盛已经交了。三本齐了。”
阿七站在旁边。他攥着梯子，球鞋上全是泥。“霍老二派人偷走仿本，以为是真的。他把仿本拿回去，打开看，发现是旧账。他会怎么样？”
“他会知道真本还在。”林渡把两本账收进抽屉。关上抽屉，锁扣咔嗒一声。“他白头了，钱冻了，人散了。他手里只剩一张牌，城寨所有人的把柄。他偷仿本，是想拿真账去银行抵押。拿到仿本，他发现没用。下一步，他会亲自来。”
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阿七把梯子收起来，靠在墙边。阿珍把撒在地上的米扫起来，倒回米缸。小满从后间跑出来，揉着眼，蜡笔画攥在手里。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三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林渡坐回卡座，端起阿珍倒的冻柠茶。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喝了一口。最后一笔。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