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茶餐厅。天刚亮,巷子里还有晨雾。阿七把梯子架在门楣旁边,爬上去,手伸进招牌夹层。铁盒卡在里面,方方正正,巴掌大,盒面锈了一层,红褐色的锈斑爬满边角,但锁扣完好,没锈透。他把铁盒摸出来,跳下梯子,放在桌上。
林渡坐在卡座里,面前摊着报纸。他放下报纸,伸手把铁盒拿过来。盒盖扣着,没锁。他掀开。里面是一本账。牛皮纸封面,麻绳扎着。封面右下角写着一个字:寨。城寨共欠。林川的字,蓝黑墨水,收尾有个小钩。他把账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阿珍从后间走出来,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她看见桌上那本账,脚步停了一下。她走过来,站在桌边。林渡翻开账本第一页。军师的字,密密麻麻。码头工伤十二起,拆迁命案三起,假租约十七份,保护费五年,扣押证件二十张。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经办人。他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合计栏。城寨共欠:一条命,七年,所有人。林川的字。下面一行小字,军师写的:霍氏欠城寨,账在人在。
阿七凑过来看。他认不全字,但认得“命”字和“人”字。他抬头看林渡。“这是第二本?”
“第二本。”林渡把账本合上,“我哥的旧账在阁楼,霍氏欠城寨在牌位后,城寨共欠在招牌。三本,三个地方。招牌挂了七年,没人动过。霍老二派人偷仿本,以为真的在抽屉里。真的在招牌里,在他眼皮底下挂了七年。”
阿珍低头看那本账。她伸手摸了一下封面,牛皮纸粗糙,边角磨得发圆。她翻开账本,翻到中间。那一页上,写着霍振东亲笔签的杀人指令。七年前五月十七,码头,林川。执行人霍振东,审批人霍振东。下面一行小字:货沉,人沉。再翻一页。行贿名单,三页。政界、警界、商界。再翻一页。地契转让。七块地,霍氏地产,七年前。法院判决书编号J-112。她看了两秒,把账本合上。
“假本里写了什么?”阿珍问。
“假本里只有债。”林渡把账本拿起来,“真本里有命。军师做的副本,拆成十七页,发出去的是债。阿强拿的是工伤页,老周拿的是黑工页,陈叔拿的是拆迁命案页。每一页都是债,每一页都能立案。但杀人指令、行贿名单、地契转让,三页没发。三页留在真本里。真本在招牌里,挂了七年。”
阿珍站在桌边。她看着林渡手里的账本。账本封面上的“寨”字朝上,蓝黑墨水,收尾有个小钩。她伸手。“给我。”
林渡看着她。
“我藏。”阿珍说,“小满的书包,夹层。没人翻小孩的书包。霍老二派人搜茶餐厅,搜抽屉,搜米缸,搜杂货间。没人搜小满的书包。”
林渡把账本放进铁盒。盖子合上,扣好。他把铁盒推给阿珍。阿珍接过来,铁盒沉,她手抖了一下。她抱着铁盒走进后间。小满坐在折叠床上,蜡笔画了一半。阿珍蹲下来,把铁盒塞进小满的书包夹层。书包是旧的,帆布的,夹层有拉链。她拉上拉链,把书包放回床头。
小满抬头看她。“干妈,这是什么?”
阿珍蹲在小满面前。她伸手摸了摸小满的脸。纱布缠在她额头上,白的,衬着她的眼睛。“干妈的命。”
小满点头。她把蜡笔画举起来。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三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指着画上那个穿围裙的小人。“这是干妈。”
阿珍接过去。她把画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出后间。前厅里,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阿七把梯子收起来,靠在墙边。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但铁盒取出来了,账本在小满书包里。最后一笔。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