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霍氏大楼顶层会议室。长桌两边坐了十二个董事,面前摆着投票器。霍振东坐在长桌尽头,西装皱了,头发白了大半,没打领带。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标题黑体:关于罢免董事长霍振东的动议。他面前那杯茶没动过,凉了。
董事们一个接一个按下投票器。屏幕上数字跳。赞成罢免:十二。反对:零。弃权:零。全票。董事会主席合上文件,看了霍振东一眼。“霍振东,即日起罢免董事长职务。公司事务由临时委员会接管。请你配合交接。”
霍振东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他看了长桌两边的人。十二张脸,有的低头看文件,有的看手机,没人和他对视。他转身往门口走。门开了,外面站着两个保安,穿着蓝色制服,手里没拿东西,但一左一右站定。霍振东经过他们身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
早上十点,霍氏大楼外。霍振东从旋转门走出来。西装皱巴巴的,领口敞着,白发在风里乱。记者围上来,长枪短炮,闪光灯亮成一片。话筒伸过来,问题一个接一个。“霍先生,董事会罢免你,你有什么回应?”“霍先生,廉政公署的调查进展如何?”“霍先生,你会离开香港吗?”他站住。嘴张了张,没说话。他低下头,往台阶下面走。保安拦住记者,他钻进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车走了。
上午十一点,茶餐厅。阿七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攥着一份早报。他跑到林渡桌前,把报纸摊开。头版,霍振东被董事会全票罢免。配图是他站在霍氏大楼门口,白发被风吹起来,低着头。林渡低头看,看了两秒。他把报纸折好。
“他还会来。”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她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比昨天好了。她给林渡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电话响了。阿珍接起来,听了一句,把话筒递给林渡。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名字。
林渡接过话筒。霍振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沙哑,带着喘,像跑了很远的路。背景里有车声,有人在说话。“林砚。我们谈。你要什么,我给。”
林渡攥着话筒。他没说话。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悬在手里。小满坐在卡座里,蜡笔画了一半。
“三点,茶餐厅。”林渡说,“一个人来。”
电话那头沉默。沉默了很久。霍振东的呼吸声传过来,粗,慢。然后他的声音又响了,比刚才低了。“好。”
林渡要挂电话。霍振东又开口了。“你哥的事,我可以解释。”
林渡把话筒放回去。嘟嘟的忙音传出来。他坐在卡座里,手按在话筒上。手背青筋凸起来,一条一条,从指节延伸到腕根。阿珍走过来,坐在对面。她看着他的手,又看他的脸。
“你真要见他?”
“见。”林渡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账该当面算。”
阿珍沉默。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红疤露着,纱布还没拆。她攥着抹布,指节泛白。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阿七把球鞋穿好,蹲回后门口。小满画完最后一笔,举起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三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第三本账拿出来,霍氏欠城寨。他翻到最后一页。林川的字:霍氏欠城寨:一条命,七年,所有人。下面“还”字还在,何家盛的名字在旁边,医药费十倍,招牌损毁十倍,阿珍伤无法计价。他合上账本,放回去。关上抽屉。三点。霍老二来。一个人。账本在。最后一笔。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