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茶餐厅。阿珍把柜台擦了一遍，杯子摆好，冻柠茶壶灌满。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铁棍靠在墙边。小满坐在卡座里，蜡笔画了一半。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广告栏烧掉一角，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红笔圈着，指甲划过。他翻过一页。
门推开。霍振东走进来。一个人。没带保镖，没带律师，没带公文包。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深灰西装，白发乱着，领口敞着。脸上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嘴唇干裂。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茶餐厅。前厅烧了一半，墙熏黑了，柜台焦了一角。椅子缺了两把，桌子少了一张。阿珍站在柜台后面，右手红疤露着，额头纱布还缠着。小满从卡座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阿七蹲在后门口，手按在铁棍上。林渡没抬头，翻过报纸。
霍振东走过来。他走到林渡桌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林渡翻过报纸。霍振东双膝一弯，跪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阿珍的手停在半空，抹布掉在柜台上。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跑到阿珍身后，抱住她的腿。
“林砚。”霍振东跪在地上，手撑着桌沿，“放过我。你要钱，我全给。你要地，我全还。外港运输的股份，码头仓库，城寨外围七块地。全给你。你开价。”
林渡翻过报纸。他没抬头。
霍振东继续说：“你哥的事，是黄警司干的。我只让处理。我没说杀。黄警司收了钱，自己动的手。他销案，他调人，他压了七年。我只让处理，没让杀人。”
林渡把报纸放下。他抬起头，看着霍振东。霍振东跪在地上，白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他的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膝盖在抖。
“林川的账呢？”林渡问。
霍振东抬起头。
“你让处理，就是杀。”林渡把第三本账从抽屉里拿出来。霍氏欠城寨。他翻到最后一页。林川的字：霍氏欠城寨：一条命，七年，所有人。下面“还”字还在，何家盛的名字在旁边，医药费十倍，招牌损毁十倍，阿珍伤无法计价。他把账本转过来，对着霍振东。
“账上写的，是你霍先生的名字。不是黄警司。你下的令，他动的手。你是主谋，他是刀。账记的是主谋。”
霍振东跪在地上。他看着账本上那行字。林川的字，蓝黑墨水，收尾有个小钩。他认得那个钩。七年前，林川在账房写账，每一笔收尾都有那个钩。他看过无数次。他低下头。手从桌沿滑下来，垂在身侧。肩膀在抖。
“林川死前。”霍振东开口，声音哑了，“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旧照片，四寸，发黄，边角卷曲。照片上有两个人。左边是林川，白衬衫，账本夹在腋下，年轻，嘴角有个小小的钩。右边是一个女人，短发，碎花衬衫，手搭在门框上。叶秀兰。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蓝黑墨水，收尾有个钩：砚，账在人在。哥走了。
霍振东把照片放在桌上。他跪在地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白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林渡拿起照片。他翻到背面。林川的字。他看了两秒。把照片收进内袋，贴着当票、船票、林川的信、金链扣、打火机照片、假口供、铜片、三本账、化验单、录音笔、周雯录音U盘、莫叔收据、霍老二的威胁信、律师名片、叶秀兰的信、结案报告、流水单、第二本账。二十三块砖。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第三本账放进去。关上抽屉，锁扣咔嗒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霍振东。霍振东还跪在地上。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小满抱着她的腿，探出头看。阿七蹲在后门口，铁棍攥在手里。
林渡坐下来。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
“你跪在这里，账不会平。”林渡说，“你欠城寨的，欠我哥的，欠叶秀兰的。钱还不了，地还不了。你拿一张照片来，还不了。”
霍振东跪在地上。他没动。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阿七站起来，走到桌前。他低头看霍振东。阿珍抱着小满，退到后厨门口。小满攥着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三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他回头看了一眼霍振东。
“明天。”林渡说，“明天法庭见。你跪在这里没用。账本上写的，法院会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