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戌时开始下,到次日卯时,整座皇城都被埋进一片惨白。宫墙上的琉璃瓦结了冰凌,风一吹,叮当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刀在互撞。
苏沉璧站在第七局的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桠上积了厚厚的雪,把枯枝都压弯了。胡鉴说,这棵树比第七局还老,前朝时就栽在这里。它见过无数案子,无数冤魂,也见过无数像苏沉璧这样的人来了又走。
“沉璧。”胡鉴从廊下走来,手里捧着一件斗篷,“进屋吧,雪大。”
苏沉璧没有动。
“局正,裴将军今日可有大理寺的消息?”
胡鉴叹了口气:“没有。白鹿崖下搜了七日,除了那块碎玉,什么都没找到。周寺卿已经上书,说萧崇畏罪自尽,尸骨无存。”
“他活着。”苏沉璧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萧崇不会死得这么干净。”
胡鉴沉默了。
他知道苏沉璧说得对。可没有尸骨,没有目击者,一切都只是推测。
“还有一事。”胡鉴犹豫了一下,“今日早朝,御史台有人弹劾你。”
“弹劾我什么?”
“说你勾结裴照,伪造证据,逼死当朝宰相。又说你在宫中纵火,毒杀周德海,罪大恶极。”
苏沉璧冷笑。
萧崇一死,反扑就来了。那些依附他的人,开始把脏水往她和裴照身上泼。
“圣人如何说?”
“圣人压下了弹劾,但也没有驳回。”胡鉴道,“他似乎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胡鉴看着她,“等这场雪停,等朝局明朗,等太后娘娘表态。”
苏沉璧的手指攥紧了。
又是太后。
萧崇活着的时候,太后是他最大的靠山。如今萧崇“死了”,太后便成了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她一动,朝局便要翻。
“局正,”苏沉璧转过身,“民女想见太后。”
胡鉴脸色一变:“你疯了?太后如今避而不见任何人,你如何见?”
“她不见我,我便让她来见我。”
“什么意思?”
苏沉璧没有回答。
她回到验尸房,从案下取出一只木盒。木盒里放着两样东西:一支银簪,和一张染血的纸条。
银簪上刻着“冷香”二字,是她从苏令仪发髻里取出的。纸条是苏令仪临死前藏在袖中的,上面写着“贵人”二字和青玉扳指、左腕有痣的特征。
“局正,我姑母留下的冷香散,是苏家祖传秘方。”苏沉璧说,“这香能让人安神,却也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泄露心事。”
胡鉴瞪大眼睛:“你是想……”
“太后娘娘年纪大了,睡眠不好。”苏沉璧淡淡道,“尚药局周德海死后,太后身边正缺一个懂香的人。民女去向太后献香,合情合理。”
“这太冒险了!若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苏沉璧从盒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香丸,“这香丸本身无毒,只是能让人放松心神,言语间少些防备。民女不需她承认什么,只需她多说几句话。”
胡鉴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
“沉璧,你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民女一直在刀尖上。”苏沉璧把香丸收好,“局正,裴将军那边,请您多加照看。民女入宫后,若三日内没有消息,便请局正把这份供词交给赵桓将军。”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写好的文书,放在胡鉴手中。
文书上是她亲笔写下的案情经过,从沈知微之死,到萧崇坠崖,巨细靡遗。
胡鉴接过文书,手微微发抖。
“你这是留遗言?”
“是留后路。”苏沉璧说,“查案之人,总要把后路留好。”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仵作袍,束好头发,把柳叶刀藏在靴筒里。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第七局。
验尸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阴森森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口。胡鉴站在廊下,身影佝偻,像是瞬间又老了十岁。
苏沉璧收回目光,大步走出院门。
宫城的积雪已经被扫到道路两旁,堆成一道道白色的墙。禁军们穿着厚厚的甲胄,在雪地里巡逻,呼出的白气很快被寒风吹散。
苏沉璧走的是西华门。
守门的禁军认得她。这几日,她的名字在宫中已经传开,有人说她是妖女,有人说她是奇女子。禁军们看她的眼神复杂,却没人敢拦。
到了长乐宫外,苏沉璧求见太后。
孙德全已经被押入大理寺,如今的掌事太监是一个姓吴的中年内侍。他打量了苏沉璧一番,皮笑肉不笑地道:“苏仵作,太后娘娘凤体违和,不见外客。”
“民女不是外客。”苏沉璧从怀中取出那支银簪,“民女是苏令仪的侄女,苏临渊的女儿。太后娘娘若是不见民女,民女便把这银簪和冷香散的方子,交给圣人。”
吴太监脸色微变。
他接过银簪,转身进殿。
片刻后,他出来传话:“太后娘娘宣苏仵作进殿。”
长乐宫正殿里,炭火烧得极旺。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狐裘。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苏仵作,”她声音沙哑,“你来做什么?”
“民女来向太后娘娘请安。”苏沉璧跪下行礼,“民女姑母擅制冷香散,有安神之效。娘娘近日凤体违和,民女特来献香。”
太后盯着她,目光阴冷。
“你胆子不小。朝中正有人弹劾你,你不在第七局避风头,反倒来哀家这里献香?”
“正因为有人弹劾,民女才更要来。”苏沉璧抬起头,“民女清清白白,不怕查。可民女怕娘娘被人蒙蔽,错信了小人。”
太后冷笑:“哀家会被人蒙蔽?”
“娘娘自然英明。”苏沉璧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盒,双手奉上,“这是冷香散,点燃后可助娘娘安眠。民女愿在娘娘榻前侍香,以证清白。”
太后看着她,又看看那瓷盒,良久,忽然笑了。
“好。哀家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示意吴太监接过瓷盒,点燃。
一缕清烟从香炉中升起,香气幽冷,像是雪夜里的一朵梅。
苏沉璧跪在榻前,轻轻扇动香炉,让香气均匀散开。
太后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这香……倒是熟悉。”她低声道,“令仪当年,也常给哀家点这香。”
“姑母一生,最敬重娘娘。”苏沉璧轻声道,“她常对民女说,娘娘是她在宫中唯一的依靠。”
太后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倒是会说话。可惜,知道得太多。”
“娘娘知道姑母知道些什么?”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香气在殿内弥漫,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缓慢。
“她知道……”太后缓缓开口,“知道哀家当年并非中毒,而是装病。知道哀家与萧崇联手,除掉沈砚。知道哀家为了这江山,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沉璧的心跳加快,面上却不露声色。
“娘娘为何要装病?”
“因为沈砚那个老东西,”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梦呓,“他查到了哀家的身世。他查到哀家不是先帝原配的嫡女,查到哀家的母族曾与逆党有牵连。他要把这些告诉先帝,哀家不能让他开口。”
苏沉璧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才是沈砚真正的死因。
不是因为萧崇的私仇,而是因为太后要灭口。
“所以娘娘让萧崇构陷沈家?”
“是。”太后睁开眼睛,目光有些迷离,“萧崇想要沈砚死,哀家想要沈砚闭嘴。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苏沉璧深吸一口气。
“那民女的父亲呢?他也是娘娘要灭口的人?”
太后沉默了一瞬。
“苏临渊……”她低声道,“他是个好太医。可他不该把哀家装病的事,告诉令仪。令仪那个蠢货,竟然想拿这个秘密换哀家保沈知微出宫。哀家只好让萧崇处理。”
苏沉璧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了父亲。
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男人,那个教她认药、教她验尸的男人。他只是因为说了真话,便被人毒杀。
“娘娘,”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可曾后悔?”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彻骨的冷。
“后悔?苏仵作,你以为这宫里的人,有资格后悔么?”她说,“哀家若不除掉沈砚,死的就是哀家。哀家若不除掉苏临渊,令仪便会把哀家的秘密传出去。在宫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哀家不过是选了让自己活的路。”
苏沉璧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妇人既可怜又可恨。
她为了活,害了无数人。可她又何尝不是这深宫的牺牲品?
“娘娘,”苏沉璧站起身,“民女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问。”
“问。”
“青衣女子,是谁?”
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怎么知道青衣女子?”
“民女查案,总会知道一些事。”苏沉璧说,“那女子会医术,能自由出入宫禁,能拿到宫中织染局的金线,还能在黑市上收买刘安。民女想知道,她是谁。”
太后盯着她,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冷香散的效果正在消退。
“苏沉璧,”她缓缓坐起身,“你以为套了哀家几句话,就能扳倒哀家?”
“民女不敢。”
“你不敢?哀家看你敢得很。”太后冷笑,“可惜,你来得不是时候。”
她拍了拍手。
殿后屏风走出一个人。
青衣,帷帽,身形窈窕。
正是那个屡次在案件中出现的青衣女子。
她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年轻而秀美的脸。眉眼间,与太后竟有三分相似。
“苏仵作,”太后淡淡道,“你不是想知道她是谁么?她叫萧妩,是哀家与萧崇的女儿。”
苏沉璧瞳孔骤缩。
萧崇与太后的女儿?
那青衣女子——萧妩——朝苏沉璧微微一笑。
那笑容甜美如少女,却让苏沉璧脊背生寒。
“苏仵作,久仰。”萧妩开口,声音清脆,“你在查我,我也在查你。今日终于见面了。”
苏沉璧后退一步,手悄悄摸向靴筒里的柳叶刀。
“沈知微是你杀的?”
“是。”萧妩坦然承认,“她带着沈砚的奏折抄本出宫,父相说不能留她。我便借崔府大婚,扮作鬼新娘,把她勒死在新房里。那嫁衣上的金线,是我从织染局拿的。是不是很妙?”
“刘安呢?”
“刘安知道太多,父相说他也该死。”萧妩歪了歪头,“我便让锦绣坊的小丫头给他送了一包毒糕。他果然蠢,吃了。”
“我姑母呢?”
“苏令仪?”萧妩笑了笑,“她太碍事了。父相让我给她一个痛快,我便在周德海的茶里下了毒。她死的时候,还盯着我的手看,好像认出了什么。”
苏沉璧的手指攥紧了柳叶刀。
她想起了姑母临死前没说完的话。
“贵人……贵人是……”
原来姑母想说的是:贵人是太后的女儿。
“苏仵作,”太后重新倚回榻上,“哀家原本不想杀你。你比你父亲聪明,比令仪有用。可你知道得太多了。”
她挥了挥手。
殿门打开,十几个黑衣内侍涌入,将苏沉璧团团围住。
“把苏仵作带到冷宫去。”太后淡淡道,“赐白绫。让她和沈知微一样,死得漂亮些。”
萧妩笑盈盈地看着苏沉璧。
“苏仵作,你放心,那白绫是我亲手准备的,很软,不会太疼。”
苏沉璧环顾四周。
黑衣内侍们步步紧逼,手中的刀光如雪。
她知道,今日很难全身而退。
可她没有慌。
“娘娘,”她忽然开口,“民女若是死了,明日一早,圣人便会收到一份供词。”
太后冷笑:“什么供词?”
“民女方才与娘娘的对话,已经全部记在这支银簪里。”苏沉璧从怀中取出银簪,“这银簪是中空的,里面藏着民女亲笔写下的证词。民女进宫前,已经交给第七局的胡局正一份副本。民女若有不测,那份副本便会送到圣人御前。”
太后脸色微变。
萧妩也皱起眉头。
“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哀家?”太后站起身,眼神阴鸷,“哀家可以让你死得神不知鬼不觉,让你的证词变成废纸。”
“娘娘当然可以。”苏沉璧说,“可民女死在大理寺卿和裴将军都知道的地方,娘娘如何神不知鬼不觉?”
太后一怔。
“民女今日入宫前,已经托人给裴将军送了信。”苏沉璧继续说,“民女若在三个时辰内没有出宫,他便带着金吾卫,硬闯长乐宫。”
太后脸色彻底变了。
她没想到,苏沉璧竟把后路铺得这么死。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长乐宫偏殿走水了!”
太后和萧妩同时变色。
苏沉璧嘴角微微一动。
那是她和胡鉴约定的信号。如果三个时辰后她没出宫,胡鉴便在长乐宫外放火,制造混乱。
火势一起,宫中便会大乱。金吾卫、禁军、内侍省的人都会赶来。太后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苏沉璧,便再也瞒不住。
“娘娘,”苏沉璧缓缓道,“您还要赐民女白绫么?”
太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萧妩忽然拔出一柄短刀,直取苏沉璧咽喉。
“母后不便动手,女儿来!”
苏沉璧侧身躲过,柳叶刀出鞘,与萧妩战在一处。
萧妩的刀法阴狠,招招致命。苏沉璧的柳叶刀虽短,却精准地格挡着她的每一次攻击。
两人从殿中打到殿外。
雪还在下,火光照红了半边天。长乐宫偏殿的火势越来越大,宫人们尖叫着奔走。
萧妩越攻越急,苏沉璧渐感不支。
就在萧妩一刀刺向她心口的瞬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萧妩持刀的手腕。
萧妩惨叫一声,短刀落地。
裴照从宫门外冲入,身后跟着一队金吾卫。
“苏仵作!”
他大喊一声,向苏沉璧奔来。
太后在殿内看见这一幕,脸色惨白。
“反了!反了!裴照,你竟敢带兵闯宫!”
裴照没有理会她。
他跑到苏沉璧身边,上下打量她:“可有受伤?”
苏沉璧摇头:“没有。将军来得正好。”
裴照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太后。
“太后娘娘,末将奉圣人密旨,保护苏仵作。娘娘若要动她,请先问过圣人。”
太后浑身发抖。
她知道,自己输了。
至少这一局,输了。
萧妩捂着受伤的手腕,怨毒地看着苏沉璧。
“苏沉璧,你以为你赢了?父相还在外面,他不会放过你的!”
苏沉璧看着她,冷冷道:“你父相会不会放过我,民女不知道。但民女知道,你一定跑不了。”
她转向裴照:“将军,把她押入大理寺。”
“是。”
金吾卫上前,制住萧妩。
太后还想说什么,却被裴照的目光逼退。
殿外,雪与火交织。
苏沉璧站在漫天飞雪中,看着萧妩被押走,看着太后颓然坐回榻上,忽然觉得一阵虚脱。
这一局,她赢了。
可下一局,还在等着她。
萧崇,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