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崇是在三日后被截获的。
地点在潼关外三十里的一处驿站。
据裴照带回来的消息,他当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商贾服饰,准备出关北上去往突厥。随行只有两名护卫,和一辆装满财货的马车。
裴照没有杀他。
他说,这个人应该死在长安,死在刑场上,而不是死在荒郊野外。
苏沉璧去天牢看他时,是黄昏。
天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萧崇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石室里,手脚都戴着镣铐。他穿着一身囚衣,头发散乱,可眼神依旧清明。
看见苏沉璧,他笑了笑。
“苏仵作,你来了。”
苏沉璧隔着铁栏看着他。
“相爷看起来,并不意外。”
“本相这一生,经历过太多起落。”萧崇淡淡道,“不过是又输了一局而已。”
“只是输了一局?”
“当然。”萧崇抬头看着她,“本相还没有死。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苏沉璧冷笑:“相爷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天牢?”
“本相能不能活,不是你能决定的。”萧崇也笑,“是圣人决定的。而圣人……未必敢让本相活,也未必敢让本相死。”
苏沉璧沉默了。
萧崇说的是实话。
他当了二十年宰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的生死,关系到太多人的利益。圣人若杀他,那些人会兔死狐悲,拼死反扑。圣人若放他,民心不服,朝纲不振。
“本相倒是好奇,”萧崇看着她,“苏仵作希望本相是死是活?”
“民女希望相爷受到该有的惩罚。”
“该有的惩罚?”萧崇大笑,“什么是该有的惩罚?杀头?凌迟?还是像柳氏一样,被囚禁二十年?”
他止住笑,眼神变得幽深。
“苏仵作,本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柳娘。可本相这辈子,最想赢的人,是你父亲。”
“我父亲?”
“苏临渊。”萧崇低声道,“他是个真正的君子。本相这辈子,见过太多伪君子,只有他,是真心想救人。本相毒杀他,不是因为他挡了路,是因为本相嫉妒他。”
苏沉璧攥紧了铁栏。
“你嫉妒他什么?”
“嫉妒他有一个好女儿。”萧崇笑了笑,“本相若有你这样的女儿,何至于此。”
苏沉璧冷冷道:“相爷没有女儿,只有萧妩。而萧妩,此刻正在大理寺候审。”
萧崇的笑容僵住了。
“妩儿……”
“她杀了沈知微、刘安、周德海,还试图刺杀民女。”苏沉璧一字一句道,“相爷教出来的好女儿,手上沾满了血。”
萧崇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是本相害了她。”
“是。”
牢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萧崇重新抬起头。
“苏仵作,本相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太后不是妩儿的母亲。”
苏沉璧一怔。
“萧妩,是本相与一个医女生的孩子。那医女难产而死,本相便把妩儿送给太后抚养。”萧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太后没有亲生子女,她把妩儿当成自己的女儿。这也是她为何一直护着本相的原因。”
苏沉璧心中一凛。
怪不得太后会为萧崇做这么多。原来他们之间,还有一个萧妩。
“相爷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民女放过萧妩?”
“不。”萧崇摇头,“本相只是想让你知道,这盘棋里,没有真正的赢家。太后输了,本相输了,妩儿也输了。你赢了,可你失去的,未必比本相少。”
苏沉璧看着他,良久,转身离去。
萧崇在她身后喊道:“苏仵作,本相还有最后一句话。”
苏沉璧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临死前,让本相传一句话给你。”
苏沉璧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身,冲到铁栏前。
“你说什么?”
萧崇看着她,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笑。
“他说,沉璧,别查这个案子。好好活着。”
苏沉璧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的样子。他背着药箱,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璧儿,爹去去就回。”
那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苏仵作,”萧崇的声音从铁栏后传来,“你父亲希望你好好活着。可你偏要查。现在查到了真相,你快乐么?”
苏沉璧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天牢,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出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外,阳光刺目。
裴照正等在那里。
看见她出来,他迎上来:“如何?”
苏沉璧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让阳光照在脸上。可阳光再暖,也照不进她心里那片阴霾。
裴照不再问。
他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回第七局?”
苏沉璧摇头:“去大理寺。民女要看萧妩的供词。”
大理寺的审讯持续了三日。
萧妩起初不肯开口,直到苏沉璧拿出了那支银簪。
银簪里的证词,记录着太后在长乐宫中承认的一切。萧妩看完,终于崩溃了。
她招供了。
从沈知微之死,到刘安、周德海、锦绣坊大火,再到尚药局走水,所有事情都是她和刘安奉萧崇之命做的。太后知情,却未直接动手。
“苏沉璧,”萧妩被押下去前,忽然回头看着她,“我父相会死么?”
苏沉璧看着她。
这个年轻女子,有一双和太后极像的眼睛。可那眼睛里,没有太后的深沉,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会。”苏沉璧说。
萧妩笑了。
“那我也该死。”她说,“我杀了那么多人,不该活着。”
她转身离去,青衣在牢门的阴影里一闪而逝。
苏沉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三日后,圣人下旨。
萧崇罪大恶极,判凌迟处死,三日后于西市行刑。其女萧妩,协从作恶,赐白绫。太后教子无方,参与构陷忠良,贬为庶人,幽禁长乐宫,终身不得出。
消息传出,长安万人空巷。
行刑那日,苏沉璧没有去看。
她留在第七局,给父亲和姑母烧了一纸祭文。
胡鉴陪在她身边。
“沉璧,你不高兴么?”老人问。
苏沉璧看着跳动的火苗,摇了摇头。
“高兴不起来。”
“为何?”
“因为这公道,来得太晚了。”苏沉璧低声道,“父亲死了二十年,姑母死了,沈家三十余口死了,柳氏被囚二十年。现在萧崇死了,太后被幽禁了,可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胡鉴叹了口气。
“是啊。可若是没有你,这公道连来都不会来。”
苏沉璧没有说话。
她想起萧崇问她的话:你快乐么?
她不快乐。
可她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行刑后的第七日,圣人再次召见苏沉璧。
这一次,是在御花园。
春日已近,园中的梅花开得正好。圣人站在一株老梅下,看着苏沉璧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苏仵作,朕欠你一个赏赐。”
苏沉璧跪下行礼:“民女不敢。”
“不必不敢。”圣人抬手,“你为朕清除了朝中巨蠹,为沈家、苏家平反,这是大功。朕问你,你想要什么?”
苏沉璧沉默了片刻。
“民女想继续做仵作。”
圣人一愣,随即笑了。
“仵作?你不想要官职,不想要金银,只想继续做仵作?”
“是。”苏沉璧抬起头,“民女只会验尸。这世上还有许多案子没有破,还有许多冤魂没有安息。民女想继续查下去。”
圣人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
“好。朕准你继续留在第七局,赐你仵作正职,可独立勘验三品以下官员府中命案。”
“民女谢陛下隆恩。”
圣人又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裴照。
“裴照。”
裴照上前跪倒:“臣在。”
“你护驾有功,恢复金吾卫副将之职,兼领北门禁军。”
“臣谢陛下。”
圣人点点头,挥挥手让两人退下。
御花园的小径上,裴照和苏沉璧并肩走着。
梅花香气清冽,落在两人肩头。
“苏仵作,”裴照忽然开口,“你为何要拒绝赏赐?”
苏沉璧看了他一眼:“民女没有拒绝赏赐。民女要了仵作之职。”
“你可以要更多。”
“民女要的,只有这个。”
裴照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道:“那民女接下来的案子,可还缺一个帮手?”
苏沉璧脚步微顿。
“将军不是已经官复原职了么?北门禁军事务繁忙,将军有空?”
“本将可以向圣人请命,协查京中疑难命案。”裴照说,“这样,便不算擅离职守。”
苏沉璧嘴角微微一动。
“将军为何想协查?”
裴照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因为本将说过,护的是公道。”他说,“也因为,本将想护着你。”
苏沉璧的脸微微泛红。
她别过脸,看向远处的梅林。
“将军的话,民女听见了。”
“那苏仵作的意思呢?”
苏沉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第七局缺个能打的。将军若是不嫌晦气,便来吧。”
裴照笑了。
这是苏沉璧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样明朗。
“本将不怕晦气。”他说,“本将怕的是,你下次查案,又一个人往陷阱里跳。”
“那将军便看着民女。”
“本将看着。”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梅花开得正好,香气随风飘散。
第七局的方向,胡鉴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盏新茶。看见两人走来,他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年轻人。”他低声道,“总算有点年轻人的样子了。”
长安的春日,终于来了。
可苏沉璧知道,这座城里永远不会缺少案子。
今日是鬼新娘,明日或许就是别的什么。但只要第七局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为死者说话,公道便不会完全消失。
她回到验尸房,换上干净的仵作袍,把柳叶刀擦得雪亮。
裴照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
“苏仵作,下一个案子是什么?”
苏沉璧把柳叶刀收入袖中,抬起头。
“民女不知。”她说,“但总会有的。”
她走出验尸房,阳光照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像两柄出鞘的刀。
裴照跟上她。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