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的电话从那天起,变得频繁。一开始是每周一次。汐打过去,问吃了什么,稿子写了多少,身体怎么样。屿的回答很短,但很配合。后来屿开始主动打过来。有时候是早上,汐在上班的路上。有时候是深夜,汐已经睡了。
有时候汐是站在地铁站或者躺在自己的床上或者坐在办公室的隔间里,听屿念诗。他的诗变了。以前是黑暗的、向内的、像一个人在洞穴里喊叫。现在是安静的、向外的、像一个人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花。其中有一首,汐记得很清楚:
“我在岛上,你在海上。岛是不动的,海是动的。但我们看见同一个月亮。月亮是不动的,但月光是动的。月光照着你,也照着我。我们看见同一个月亮。所以我们不是两个人。”
汐听完,说:“这首好。”
屿说:“这首是给你写的。”
汐说:“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屿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汐说:“周末。”
“周末哪一天?”
“周六。”
“几点?”
“下午。潮退的时候。”
“好。我等你。”
汐挂了电话。她发现自己在笑。她站在地铁站的站台上,周围全是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吵架。她站在人群中间,握着手机,笑着。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有工作有生活有牵挂的人。这种感觉很好。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全部。她住在镇上,有电有暖气有超市。她可以随时回去看屿,也可以随时离开。这种“可以随时离开”的感觉,是一种保护。也是一堵墙。她不知道这堵墙是保护了她,还是保护了屿。或者两者都保护了。或者两者都隔离了。
周六,汐回岛上。潮退的时候她走过石桥。屿站在门口。他瘦了一点,但精神不错。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胡子刮了。头发梳过了。手里拿着一叠稿纸。
“给你。”
汐接过来。是长诗《潮汐与孤城》的完整稿。一百页。手写。字迹从工整到狂乱,又从狂乱回到工整。汐翻开第一页。献词写着:“给汐。我的潮。”
她抬头看着屿。“写完了?”
“写完了。”
“结尾是什么?”
“灰烬。”
“然后呢?”
“灰烬里长出了海。”
汐低头看着稿纸。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汐,你要好好的。”
她合上稿纸,看着屿。屿站在门口,阳光照着他。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磷火。是灯光。是那种你知道有人在家里等你的灯光。
“你也是。”汐说。
屿笑了。他走过来,抱住汐。窗外,潮在涨。涛声从崖壁下面升上来,把整间屋子填满。
“汐。”屿说。
“嗯。”
“你这次走的时候,把稿子带走。”
“带去哪里?”
“出版社。出版。”
“你确定?”
“确定。我想让所有人读它。不是所有人。是想读的人。想读的人会读到。不想读的人读不到。但至少他们有机会。”
汐看着屿。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做牺牲。更像是在做选择。
“好。”汐说,“我带。”
吃完饭,汐收拾了碗筷。屿坐在桌前,写了一张字条,压在搪瓷杯下面。汐没有看。她知道那是给她的。等她走了再看。
她走的时候,屿站在门口。她走过石桥,回头看了一眼。屿站在窗口前。窗户开着。海风吹进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胀。他没有挥手。她也没有。但她知道,他会在那里。一直在那里。等她。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图书馆越来越小。开上沿海公路。海在右边。月亮在海面上铺了一条路。她忽然停下车,走出来,站在路边。海风很大。她对着海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但她觉得海听见了。
她回到车上,继续开。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她不知道歌名。但她跟着哼了几句。哼着哼着,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因为流完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