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两声惨叫,痛彻心扉。
万兽城外头这片林子火烧得正旺。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嗓子眼发紧。半边天都被映成了暗红色,几棵没烧透的树还在噼啪作响,火星子像萤火虫似的乱飘,落在地上滋滋冒烟。
林清婉就站在这片狼藉里。
白裙子上连个灰点都没有。她单臂往前伸着,纤纤玉指翘起一根小拇指,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顺着那根晃悠悠的小指头看过去——
地上趴着两坨黑炭。
赵元朗和那名合欢宗的林师兄已经快看不出人形了,浑身冒着青烟,姿势扭曲得像两条被踩扁的蚂蚱。两人眼珠子瞪得贼大,死死盯着那根小指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就在半柱香前,赵元朗还在疯狂咆哮着:“我乃御兽宗宗主之子!你们若敢动我,万兽城所有的修仙门派都不会放过你们!”
可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偶尔还能听到“之子”两个字,但底气已经漏了个干净。
因为他隐隐感觉到,就算他爹现在亲自赶来,好像也不管用了。
“哎呀……”
林清婉歪了歪头,声音软糯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这就受不了了?我这还没开始呢。”
张铁胆越过地上的赵公子,目光直勾勾锁定合欢宗林师兄。
看着对方那副抖如筛糠的猥琐模样,张铁胆的眼神忽然失焦了。
脑子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半截没啃完的红薯。
红薯皮上还带着土,热乎乎的。旁边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脸上蹭了两道灰,冲着他傻笑:“铁柱哥,快吃呀,凉了就不甜了。”
然后一道白得晃眼的剑光劈了下来,红薯掉了。
再然后——是红衣女人手里的锁链,拴着一个瘦得像猴子的女孩。手腕和脚腕上全是青紫的勒痕。她低着头,眼神是空的。
“多谢师姐赏赐。”
画面一转。枯骨真人——那时他还叫铁柱,死死盯着那个红衣女子,脸上满是想要杀人的极度愤怒。但他不敢动,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红衣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只有鄙夷:“凭你现在的资质,根本没有资格来找我要人。”
所有画面,最终定格在枯骨真人消散前,那张彻底释然却又充满遗憾的脸上。
伴随着他的释然,一句台词在张铁胆脑海中静静响起:“本来吸干你们之后,我是想去平了合欢宗的……但是现在看来,再也没有机会了。”
张铁胆猛地打了个响鼻,驴耳朵本能地往后贴成飞机耳,用力甩了甩脑袋。
他盯着眼前还在抽搐的男修,蹲下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第一个字卡了半天才挤出来,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你们合欢宗……是不是每年都要抓很多凡人?”
那男修听完愣了一下。
他根本没听出这话背后的沉重,反而顺着“抓凡人”这个点,以为张铁胆也是同道中人。为了保命,他赶紧谄媚地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哦……前辈我懂了,那您是想要女的还是男的?我这都有……”
张铁胆的手指在地上狠狠碾了一下。
远处灌木丛,一道黑影静静匍匐,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阿秀空洞的眼神,想起了铁柱趴在地上、指甲死死抠着地毯缝隙渗出血来的样子。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画面硬生生按回脑子里。
然后他盯着那个男修,冷不丁冒出一句:“听说你们正在逮捕一头驴,对吗?”
男修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哆嗦了两下,脑回路彻底被干烧了。
还没等他琢磨出这句话里的弯弯绕,一道黑影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猛窜出来!
快得像道闪电。
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之前那头小黑虎凶威滔天,一口咬断了赵元朗的脖子,紧接着反身一爪,直接把那个合欢宗男修的脑袋拍进了土里。
泥土飞溅,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抽搐了两下就彻底不动了。
张铁胆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挠下巴的姿势。耳边只剩下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
他想喊停,可现在这具身体没灵力,根本使唤不动这头疯虎。
他看着地上那具脑袋陷进土里的尸体,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刚才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的,是那个苍云剑宗弟子甩出符箓时轻飘飘吐出的两个字——“晦气”。
像是在拍死一只苍蝇。
张铁胆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刚才那一刹那间的杀意是怎么回事?
“啪。”
林清婉随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道按在小黑虎脑门上。刚才还凶威滔天的黑纹赤金虎瞬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呜咽一声趴在地上,尾巴夹得紧紧的。
张铁胆走上前,对着它的脑门就是三个清脆的脑瓜崩。
“啪、啪、啪。”
“让你去哪了去哪了?现在还挺凶是吧?”
小黑虎把头埋进土里,耳朵耷拉着,连大气都不敢喘,委屈地“唔耶唔耶”叫着。
张铁胆看着地上两具彻底凉透的尸体,又看看眼前怂成一团的小黑虎,伸手搓了搓脸。
他搓了很久,久到林清婉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张铁胆放下手,声音闷闷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妈的……我刚才差点就理解他了。”
林清婉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张铁胆摇了摇头,那老东西人彻底消散了,反倒把一肚子辛酸痛苦的记忆全留给我,真烦人。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怕了。他搓了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按下去,看着地上的尸体叹了口气:“哎!本来还想套点情报,这下全没了。下一步咋整?”
识海里,帝祖剑灵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你难道忘了跟穷奇学的‘千机百变’了?”
张铁胆一愣。
“现在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帝祖剑灵在识海里朝赵元朗那具焦黑的尸体努了努嘴。
张铁胆眼睛一亮,豁然开朗:“对啊!”
光芒一闪,他摇身一变,完美幻化成了赵元朗的模样。至于小黑虎,早就被林清婉收进了剑鞘里。
剑鞘内,他神识传音道:
“小黑,你让我来万兽城的目的,我现在大概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是不是为了让我救你亲人或者朋友?”
剑鞘里传来一阵委屈的呜咽声,小黑虎点了点头。
张铁胆清了清嗓子:“虽然你是虎,我是驴,但好歹都算兽类。那帮人想逮我,咱们也算站在同一战线上了,这把就勉为其难的帮你一次吧。”
剑鞘里的呜咽声停了停,似乎在努力消化这段绕口令,过了好一会儿,才懵懂地又点了点头。
万兽城门口。
几名御兽宗弟子看见“赵元朗”回来,赶紧迎了上来,一脸谄媚:“赵师兄,您可算回来啦!咦?合欢宗的那位林兄去哪了?”
张铁胆顶着赵元朗的脸,背着手,目光在几名同门的脸上扫了一圈。他清了清嗓子,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硬生生挤出一丝“高处不胜寒”的忧郁:
“他啊……有点事,自己先走了。”
弟子们眼神往他身后瞟,疑惑道:“那您带回来的这两位美人是……”
张铁胆叹了口气,目光越过他们,看了一眼身后的林清婉和苏灵溪,语气里满是凡尔赛式的无奈:
“哎!林兄和我出城就遇到了这两位姑娘。他一看我俩这绝配的架势,顿时感觉自己就像一坨大便,无颜再待下去,就急匆匆地走了。临走前还说什么……‘第一口鲜,非赵兄莫属’。哎……何必呢?”
话音刚落,左右腰间同时传来一阵剧痛!
那是两根纤细的手指狠狠拧在软肉上,还要旋转三百六十度的那种痛。
张铁胆疼得眼角狂抽,喉结滚了一下,硬生生把到嘴边的抽气声咽了回去。他眨巴眨巴眼,脸上的表情连一丝褶皱都没变,声音反而拔高了两度,连城门口的守卫都听得清清楚楚:
“……至于林兄为何要走?嗨,他应该是觉得自己实在配不上这等绝色,觉得与我们同行太过自惭形秽,实在觉得无颜面对,这才羞愤交加,惭愧地走了!”
几个同门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环”闪瞎了眼,满脸崇拜地看着“自家赵师兄”,甚至有人感动得直抹眼泪:“我御兽宗终于有希望了!别的不说,光气质这块,连合欢宗的林兄在您面前都能自惭形秽!要知道那可是合欢宗啊,号称修真界靓仔靓女聚集地!”
张铁胆顶着腰上的剧痛,带着两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脸颊还泛着红晕的姑娘,成功混入了御兽宗。
这回可以好好了解一下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那两个姑娘被奴仆们簇拥着走在最前面,白裙飘飘,笑靥如花。没人拿锁链拴着她们,也没人往她们嘴里塞药丸,更没人逼她们说“多谢师姐赏赐”。
张铁胆收回目光,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想啥呢?最近内心戏怎么这么多?话说谁敢这么整啊?她俩什么身手啊!在这片也是顶尖强者,还塞药丸,她俩不给别人塞就不错了。
想到这,他又晃了晃脑子,跟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御兽宗弟子突然停下脚步,满脸谄媚地回过头:“赵师兄,那今晚在‘极乐阁’的合欢宴,还等着您去挑剩下的‘极品’呢!您看,咱们现在是直接过去吗?”
张铁胆刚迈出的脚步猛地一僵。
腰上的痛还没散,他盯着那张谄媚的脸,嘴角抽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极品”。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某个不该碰的地方。他想起红衣女人挑开阿秀下巴时的笑,想起那句“根骨太差,也就是做个炉鼎的命。不过嘛……胜在听话。”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但只紧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语气轻佻得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好哇!合欢宴,极乐阁,不错,不错。走走走,本少爷今晚要好好挑一挑。”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背影潇洒得不行。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