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不到,秦九就起来了。
回龙湾的冬日,天亮得迟。东边的云线刚泛白,风也小了些,沙丘的轮廓在微光里像一头伏着的兽的脊背。秦九抱着那本残卷,蹲在沙坳口,把铜算盘摊在膝头,一珠一珠地拨。
"观山辨脉,十诀头一诀,叫看势。"他头也不抬,像在念给他叔听,"势是地表的脾气。山有走向,水有去留,沙丘连着沙丘,看似一样,底下压着什么,地表早露了相。"
沈谏和德叔站在他身后。德叔抱着撬棍,断指的那只手插在袖管里,没打扰。沈谏看着秦九——这后生平日里吊儿郎当,一沾着地脉的活儿,脊背就直了,眼里那点玩世不恭全收了,剩一股子他叔秦半仙当年的认真。
秦九先看山形。回龙湾是老黄河故道拐出的一道大弯,两岸沙丘连绵,可他偏说弯里有弯——主河床之外,还有一道早被风沙掩了的支汊,呈回环之状,像龙回头。他掐指比了比方位:"墓不压正龙,压的是回龙的水眼。你爷图上写冀中·回龙湾,指的就该是这道支汊的回头处。"
再看水势。枯河床早干了,可秦九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沙层下的湿痕:"水走地下,留下的是水锈——沙里掺着细碎的贝壳屑和暗色胶泥,是古河道底才有的。顺着这层水锈走,就能摸到当年河水拐弯的力道。"
三看土色。德叔凑过去,就着晨光,抓了把沙捻开:"青膏泥在沙底下,厚,隔水。"秦九点头:"北派辨土认实,南派辨脉认势,你这实,正落在我这势的眼上。"两人一搭一唱,把实和势钉在了一处。
四看植被。沙坳背风的一面,枯草长得比别处旺,根须往下扎,吸了空腔返上来的水汽。秦九说:"草木是最老实的标尺,根往哪走,空腔就在哪。"
五看风声。他伏地听了半晌,说沙底下有极轻的呜,跟沈谏在老宅地窖听见的,是一个来历——那是空腔随地温一胀一缩,气流过窄缝的声音。"活土在呼吸,"秦九抬头,"积沙墓的空腔,连着排水暗渠,气眼就在这片沙底下。"
六看日照。卯时刚过,第一缕日影斜斜投在沙丘上,秦九用算盘量了影长,又比对残卷上的口诀,半晌,把算珠一定。
"坐标出来了。"他手指在沙地上,唰唰画出一道弧,弧上点了个叉,"冀中·回龙湾·老黄河故道第二道支汊·回头沙坳·沙下三尺·气眼正位,子午偏东三度。你爷图上的死点,我给它落成活位了。"
沈谏蹲下去,看那道沙地上的弧,腕上胎记的凉,忽然跟某种节律对上了——他没声张,只把背包里的残龙图展开,图上的第一个点冀中·积沙,正落在秦九画的叉上。死图活地,两下重合。
德叔俯身,拇指按在那叉上,又按了按沙面:"和我这两日探的一样。气眼就在这。"
"可有人先动手了。"秦九忽然皱眉,指着沙坳另一头,"你们看那片新翻的土——盗洞。"
沈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背风沙坳的另一侧,沙面隆起一道浅沟,沟口的浮土是新拢的,颜色比周遭浅,边上的沙还保持着湿漉漉的团状——是这两日内才挖的。洞口不大,只容一人猫腰进出,里头黑洞洞的,透出一股子闷住的土腥。
"沈茂的人。"德叔的声音沉下去,"他们不懂认血脉的锁,硬从气眼边上另开了一道盗洞,往墓里楔。"
秦九凑近盗洞口,闻了闻,又用铁签探了探:"才挖进去三五尺,还没到空腔。可这洞口的方向,歪了——他们摸不准气眼正位,凭蛮力乱楔,迟早把流沙引下来,把自己活埋。"
沈谏的后颈发凉。盗洞是新的,土还湿,说明沈茂的人就在附近,甚至就在脚下这沙底。他们读脉定坐标的这半日,对手离冰硝,只差一层沙。
"不能等了。"他攥紧背包带,"他们乱楔,随时引塌流沙。咱们得赶在他们之前,从正眼下去,取了冰硝。"
秦九收了算盘,把残卷掖回怀里,难得没贫嘴:"坐标定了,门锁也认了——你腕子上的密钥,正对这气眼。沈谏,这第一墓的门,只认你开。"
晨光里,三人立在回龙湾的沙坳上。脚底下,那座一胀一缩的积沙墓,终于被钉死在了一个确切的位上。
日头刚爬上沙丘的棱,把三人的影子斜斜拉在沙面上,拉得又细又长。风里还裹着夜里没散尽的凉意,吹得人鼻尖发木。沈谏蹲在那道暗青色的痕旁,用手掬起一捧沙,沙粒顺着指缝漏下去,细得像面,可里头掺着的那点贝壳屑,在晨光里泛出一点极淡的白。他从前在城里,哪见过这样的土——脚底下踩着的不是死物,是一口活的、会喘的井。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沙丘,看着跟别处没两样,此刻他才觉出底下那点沉沉的、压着的力道。
他们顺着沙坳的背风面,往气眼正位挪。沙没过脚踝,每一步都陷半指,风把沙粒扬起来,扑在脸上,生疼。秦九在前头引路,铜算盘收进了怀里,改用手里的铁签点地——每走三步,戳一下,听沙底回声的虚实。
"实沙回声脆,空腔回声闷。"他低声说,"你们听——"他铁签一戳,闷闷的一声,像敲在空木箱上,"这下头,空了。"
德叔蹲下,把撬棍插进沙里,慢慢探。"青膏泥在这,"他指了指沙层下一道暗青色的痕,"厚,隔水。再往下,就是空腔。气眼正位,偏东三度,没错。"
沈谏在两人中间蹲下,腕子上的胎记,凑近那道暗青色的痕时,忽然一紧——不是疼,是一阵极细的麻,顺着血脉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隔着沙,在呼应他。他撸起袖子,借着晨光看那块蝶形的印记:平日里淡青,此刻边缘竟泛起一丝极浅的纹路,跟残龙图上头一个点旁的批注,隐隐叠成了一处。
"显纹了。"他哑声说。
秦九凑过来看,眼睛一亮:"你爷没骗我——密钥在血脉,体温一近气眼,图上的死点就活了。这墓门,只认你。"
德叔却没松劲:"认人不等于放人。沈茂的人那道盗洞,离气眼偏了半尺,他们摸不准,可迟早摸到。咱们得快。"
话音未落,远处废砖窑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闷响,像铁镐砸在硬物上。三人同时僵住。秦九侧耳听了听:"他们在挖。不是探口,是硬楔——再楔几镐,流沙就得泄。"
沈谏攥紧了背包带。脚下这座墓,一胀一缩,像一头被惊动的兽。盗洞那头的人,要的是冰硝;他们这头的人,要的是把冰硝从沈茂手里抢回来。两拨人,隔着一层沙,都在跟时辰赛跑。
德叔从帆布包里抽出钢索,一头在沙坳边那棵枯柳根上绕了三圈,打了个双套结,又拽了拽,确认吃上力,才把另一头盘在臂弯里。"绳不脱手,头一条。"他闷声说,"再一条,下头若是空腔连着暗渠,沙随水走,脚底一空就得往上提,不能等。还有一条,人不离绳——谁先慌,谁先没。"
秦九把残卷摊在膝头,就着晨光又校了一遍坐标,用炭笔在桑皮纸背面画了道简易的方位图,递给沈谏:"偏东三度,记死。下头黑,分不清东南西北,全靠这个。差一指,下去就是漏斗。"
沈谏把图掖进怀里,一句句听进去。他从小恨这寒症,恨自己像个纸糊的人,可今夜才明白,爷爷留的不只是病,是把开门的凭据,缝进了他的血脉里。腕上的胎记轻轻一跳,像在应和德叔的话。
"不能白天下去。"秦九忽然抬头,"沈茂的人白天巡得勤,盗洞那边一有动静,咱们就露了。等夜深,他们换班松懈,咱们从正眼悄没声地下去,取了冰硝就走。"他顿了顿,"可也不能等太久——他们那盗洞歪着楔,再掘几镐,流沙一泄,冰硝和阵眼一块儿毁。今夜,就是今夜。"
风渐渐收了。三人围着那道暗青色的青膏泥痕,谁都没再动。脚底下的呜声,比在老宅时更近、更沉,一下,一下,像在催他们动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