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洞就在脚边,可三人谁也没急着下去。
德叔说,先摸清对手在哪。回龙湾这道弯几十里,沈茂的人不可能只挖个洞就完事,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儿——存装备、歇脚、盯梢。秦九掐指算了算风向,又看远处的车辙印:"风从西北来,烟往东南飘。他们要是生火,烟会落在东南那片枯柳后头。"
三人沿着沙丘的背风面,猫着腰,往东南摸。约莫两里地,枯柳林外头,果真藏着一处废砖窑——窑口朝外,里头搭着两顶帐篷,旁边停着辆沾满沙的皮卡,车辙新鲜,轮胎纹深,是工地脚夫常开的那种。
沈谏伏在沙梁后头,眯眼望过去。帐篷外头,两个汉子蹲着抽烟,粗齿大码胶鞋,手上有茧——跟老宅暗格那串脚印,一个样。砂锅帮的散人。
"果然是这帮人。"德叔的声音压得极低,"沈茂自己不在,派了手下,带着霍三爷的人。"
秦九忽然扯了扯沈谏袖子,指了指帐篷口挂着的一件军绿棉袄——跟沈谏在冀中镇上见沈茂穿过的一件,一个款。"你二叔来过。"秦九说,"至少来布置过。"
沈谏的心往下沉。沈茂通霍,不是空话。这处砖窑,就是两方接头的窝。
他绕着砖窑后头,借着沙丘的阴影,挪到帐篷近旁。风把帐篷布吹得鼓动,里头人声含糊,可他耳尖,听见几句零碎——
"……霍三爷说了,图上的七个点,一个不能漏。前头南边那几座,人已经下去了,咱们这片子,不能落到姓沈的小子前头。"
"那姓沈的小子要是先摸到冰硝,怎么办?"
一个沙哑嗓子啐了口:"三爷有令,活口带回去。他腕子上那块记号,是开锁的钥匙,死了就没用了。三爷要的是整盘方子,不是死人——死了,这七墓的门,谁也开不了。"
沈谏的呼吸一滞。活口。他们要的是他这个人——腕上的胎记,是开七墓的钥匙,死了就废了。沈茂通霍,图的不是冰硝一味,是七墓七味整盘方子,外加他这把活钥匙。原来不止回龙湾这一处,霍三爷的网,早铺向了七墓其余几味,南边几座墓前头,已经有人下去了。他这把活钥匙,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有人在暗里盯着,连喘气都带着价。
风忽然转了向,帐篷布鼓了一下,离沈谏藏身的沙梁只隔着两三步。一个汉子端着搪瓷缸走出来,踩着沙,到了沈谏头顶那道沙棱边上,停住,往下啐了口唾沫。沈谏屏住呼吸,连寒症那点凉都忘了——只消那汉子再多迈半步,或是低头扫一眼沙棱下的阴影,今夜就全完了。秦九在另一侧,悄悄把钢钎横到了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那汉子的脚。还好那人只是站了站,回头冲帐篷里嚷了句"换班的不来,老子先歪会儿",便颠颠回去了。
沈谏直到那脚步声远了,才敢把攥麻的手松开。他忽然觉得脸上一热——不是冻的,是臊的。沈茂是他亲叔,爷爷沈鹤年的亲儿子,当年爷爷把图和冰硝样锁进地窖最里头,外头又加了暗格,防的到底是谁,如今一清二楚。自家的人,把手伸向了对头,这比外头来抢,更叫人寒心。他想起爷爷信里那句"莫信旁人",当时只当是老人家多疑,如今才知,那句话,是拿半辈子的事,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秦九从沙里抬起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却猫着腰,贴着帐篷背风的阴影,往另一侧绕了过去——他要凑近风口,把里头的话听全,顺带摸一摸他们到底带了什么家伙。
秦九从另一头摸回来,手里多了一张揉皱的纸——他趁人不备,从帐篷口的风绳上顺的。展开,是半页账本似的记录,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沈茂交残龙图摹本壹,霍方出人伍,护送取七味,方成,三七分。落款是个霍字的花押。
"坐实了。"秦九把纸递给沈谏,"你二叔把图摹本给了霍三爷,霍出人,替他取七味,成了三七分账。你爷当年防的就是这个——图被人拓了去。"
沈谏捏着那半页纸,指节发白。爷爷把真图分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给德叔,可摹本这一手,他没防住。如今沈茂拿着摹本,霍三爷拿着人手,两下一凑,七墓的路,被人攥了半截在手里。
"霍三爷。"德叔嚼着这名字,"津门古玩行里,收明器、养散人,手黑得很。十年前你叔秦半仙那桩旧案,背后就有霍家的影子。"他看秦九,"你叔当年,怕就是栽在七墓的线头上。"
秦九的眼神一下暗了。他叔秦半仙,十年前替人看地脉,一夜之间人没了,只留下半本《辨脉十诀》。他这趟来,本就有私心——查清楚叔叔的死。如今听德叔一说,那桩旧案,竟跟沈家的七墓缠在了一处。
他攥紧了怀里的残卷,指节发白。十年了,他翻烂了叔留下的半本手稿,跑了冀中、关外好几处旧坟场,也没摸着叔叔到底死在哪。如今德叔一句话,把那桩悬了十年的案子,系到了沈家的七墓上——原来叔当年替人看地脉,看的不是寻常阴宅,是七墓的线头。叔叔不肯开口,命就没了。秦九忽然懂了,叔留下那半本《辨脉十诀》,不是给人学的,是给人防的:防的就是有朝一日,这半本落到霍家那样的人手里。他低头,把残卷又往怀里掖了掖,像掖着叔叔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回沙坳的路上,谁都没说话。风把沙粒灌进领口,凉得扎人。德叔走在前头,断指的手攥着撬棍,背影在暮色里像一截生了根的桩。他忽然停住,回头:"你叔秦半仙,当年替霍家看过一次地脉,回来就再没开口。我后来听说,他临走前,把半本手稿塞给了你——他怕的不是死,是那半本东西落在霍家手里。"
秦九的脚步顿了顿:"我叔……是把命,换回那半本?"
"多半是。"德叔的声音闷在风里,"霍家要的不是明器,是七墓的方子。你叔看出了门道,不肯说,人就没了。如今沈茂把摹本递过去,等于把当年你叔用命捂住的东西,自己掀了盖。"
沈谏听着,脊背发冷。原来七墓这根线,早缠了二十年。爷爷走,秦半仙死,沈茂通霍——三代人,绕着同一张图,各自下了注。他这把活钥匙,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有人盯着。
"所以咱们更要快。"他攥紧背包带,"他们拿着摹本,却开不了门——门只认我腕子。只要咱们先取到冰硝,这第一味,就攥在自己人手里。后头六味,霍家摸不着脉络,只能跟着摹本瞎撞。"
秦九忽然笑了,难得没有贫嘴:"沈谏,你比我想的硬。"
"不是硬。"沈谏说,"是没退路。"
三人原路退回沙坳。沈谏回头,望了一眼枯柳后头那点微弱的帐篷灯。灯下的人,正替霍三爷,数着七墓的七个点。他忽然想起金老板那句话——提沈鹤年,他认;别提图,提人。如今图在旁人手里,人却站在他这边。这一局,还没分。
"回去。"德叔起身,"他们今夜有人守窑,咱们趁黑,从正眼下去。再拖,盗洞那边塌了,冰硝和阵眼一起毁。"
回到沙坳,盗洞那侧静悄悄的,新拢的浮土在夜风里泛着潮气,说明沈茂的人这会儿正缩在砖窑里换班。沈谏把那半页账纸在掌心按了按,忽然觉得,爷爷当年把真图分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给德叔,不是小气,是哪怕摹本被人拓了去,真脉络也只在他们俩的脑子里、腕子上。霍家拿着摹本,摸得着方位,摸不着锁;沈茂通了霍,却开不了门。这一局,看着是霍家先落子,可真正的先手,还在爷爷留下的那三枚子上。
他望了一眼黑沉沉的沙底,那声极轻的呜,一下,一下,像在替他们数着时辰。今夜,就从正眼下去——抢在对手前头,把第一味冰硝,攥回自己人手里。沈谏把背包带攥紧,朝德叔和秦九点了点头——三人,这一次,是一起下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