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沙坳里蹲到天黑,没急着下正眼。
德叔的意思是,先弄清楚沈茂的人到底有多少、几班轮换、家伙在不在手。秦九趴在沙梁上,把铜算盘摊在沙面,借着暮色,一遍遍比划砖窑到沙坳的距离和角度。
"两顶帐篷,按烟头数,守窑的少说四个,加外头巡的两个,拢共六七个。"他头也不抬,"白天两人一班,轮着来;夜里估摸留两个守窑,其余歪着。咱们要下正眼,得趁他们换班的空当。"他顿了顿,"可有一点不妙——皮卡后头那口木箱,我瞅见箱角露了半截油布裹的东西,像是带家伙的。霍家的人,真家伙怕是揣在怀里。"
"没听见枪响。"沈谏说,"砂锅帮的散人,顶多攥着撬棍铁镐,真家伙未必有。"
"霍家的人不好说。"德叔闷声,"收明器的灰产,底下都养着带家伙的打手。"
三人退回沙坳,挨着油布棚的背风面卧下。日头偏西,风里带着沙,打在脸上生疼。德叔把撬棍横在膝前,断指的那只手插在袖管里,眼睛半阖,像在养神,可沈谏知道,这老头子一刻也没松劲——他的耳朵,一直朝着砖窑的方向。
沈谏把背包里的方位图又展开,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偏东三度那道弧,在心里描了百十遍——下去之后,黑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全凭这图认路。
寒症就在这时犯了。胸口那点凉,像浸了井水,一丝丝往外渗,冻得他指尖发木。他咬住牙,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爷爷留下的古方小纸包,就着水囊抿了一口——那药方是沈家代代续命的方子,专压寒血症的躁与凉。凉意慢慢沉回心口,腕上的胎记却在这时轻轻一跳,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肉,在和他呼应。德叔睁开眼,扫了他一眼:"又凉了?"沈谏摇头:"压下去了。"德叔"嗯"一声,没多说,只把钢索往身边拢了拢。
话音未落,远处枯柳后头晃过一点手电光,扫过沙梁,离三人藏身处只隔着一道沙棱。秦九一把按低沈谏的肩,三人贴着地面,连气都不敢大出。那光晃了两下,停了停,像在辨什么,半晌才移开,往砖窑方向去了。德叔这才松开撬棍:"他们巡到沙坳边上了。离咱比想的近。"
沈谏摸了摸腕上的胎记,凉意还在,可心口那点沉静,反倒比原来更定。他忽然懂了爷爷那句"莫信旁人"的另一半——不是谁都不能信,是信错了人,比没人信更险。如今站在他身边的,是爷爷替他筛过、留下的人。
天彻底黑透,回龙湾的枯河床白茫茫一片,星子稀得可怜。三人把下正的次序又过了一遍:沈谏打头,腕上密钥开门;秦九第二,眼睛辨虚实;德叔断后,拳头破路。绳不脱手,人不离绳,谁先慌谁先没。秦九把方位图用油布裹了,塞进沈谏贴胸的口袋;德叔把钢索在枯柳根上打了双套结,拽了又拽;沈谏把残龙图和爷爷的信,一层层裹好,贴着心口。
他把这排法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跟爷爷的手札对得上:钥匙开门,眼睛引路,拳头断后——缺一不可。爷爷当年把这三样本事拆给三个不相干的人,不是怕他们合谋,是怕他们一块儿死。如今三双手凑到回龙湾,才明白老人家的苦心:分散,是为了保住开门的可能;聚拢,是为了把门真正推开。
风小了。沙坳里静得只剩三人压低的呼吸,和远处砖窑偶尔传来的一声犬吠、一句含糊的喝骂。子时将至,守窑的人该换班了,可这一刻,反倒比先前更静——静得叫人心里发毛。沈谏望着黑沉沉的沙底,那声极轻的呜,一下,一下,像在替他们数着时辰。他忽然明白,这一夜,要么把冰硝攥回自己人手里,要么,连人带钥匙,一并折在回龙湾的沙底下。没有第三条路。
三人商议:趁夜里守窑的人松懈,从正眼下去取冰硝,速去速回。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子时刚过,沈谏正借着月光校方位图,忽听秦九"咦"了一声。顺着他指的方向,沙丘背后来了两点手电光,一晃一晃,直奔他们的沙坳。
"被盯上了。"德叔一把按住沈谏的肩,"撤。"
可晚了。手电光分作两路,一路封沙坳口,一路绕到侧后——他们早已摸到了三人的踪迹,这回是收网。脚步声、低喝声、铁器碰撞声,由远及近。
"进砖窑东侧那间空屋。"秦九忽然说,"我白天瞅过,那是他们堆杂物的,窗朝外,后头通着沙梁。"
三人猫着腰,贴着沙丘的阴影退。沈谏心跳如鼓,腕上的胎记却反常地稳——寒症在紧要处,反倒不凉了,像被什么压住了。德叔断指的手攥着撬棍,走在前头破路;秦九在后头望风,铜算盘塞进怀里,手里多了一截细钢钎;沈谏居中,背包护在胸前,图、信、冰硝样一样不少。
空屋是半塌的土坯房,门虚掩,里头堆着破麻袋和锈蚀的铁皮桶。三人闪进去,刚掩上门,外头的光就扫了进来。脚步停在门口,有人推了推门——门从里头顶着根木棍,没推开。
"人呢?"外头一人低声。
"方才还见影在这儿。"另一人答,"搜,往沙坳里搜。"
脚步声远了。屋里三人屏息。秦九贴着墙,指了指后窗:窗框朽了半边,糊着油纸,外头是沙梁的背风面,黑黢黢的,正好藏身。
"翻窗。"德叔吐出两个字,把撬棍往窗框下一插,轻轻别开朽木,油纸窸窣一声裂了条缝,"秦九先,沈谏第二,我断后。"
秦九利落地翻出去,没声。沈谏扒着窗台,先把背包递出去,自己跟着钻——窗框矮,他个子不矮,卡了一下腰,德叔在里头托了他一把,将他送了出去。最后是德叔,断指的手抠着窗台边,身子一拧,也落了地。
落地那一下,沈谏半个身子扎进沙里,沙粒顺着领口往里灌,凉得他一缩。屋里那股陈了多年的霉味还贴在鼻子上,外头夜的凉气一下子兜头罩下来,混着沙土的腥。他伏在沙梁后,胸口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肋骨,半天压不下去。方才门口那双脚,离他头顶那道沙棱,不过半步。这会儿想想,后背还是一阵阵发紧——再晚翻一秒,叫人堵在这半塌的土坯房里,外头是三拨拿着家伙的人,里头连个转身的空都没有。
三人伏在沙梁的阴影里,听着空屋里那点风穿过破窗的响。沈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裂了缝的窗——他们刚从里头,翻出来。
"往正眼撤。"德叔压低声,"他们搜完沙坳,还得回砖窑,这空当,够咱们下去。"
秦九忽然扯了扯沈谏:"方才门口那人,左手腕上有一道疤——断掌。我白天在砖窑外头见过,是霍家打手里的熟脸。他们要活口,不是说着玩的。"
沈谏的喉头发紧。活口。腕上的钥匙,从这一刻起,成了被追的由头。
风更紧了,沙粒打着脸。三人贴着沙梁的背风面,往气眼正位挪。德叔在前头,撬棍点地,每一步都极轻;秦九居中,铜算盘在怀里偶尔轻响;沈谏断后,背包里的图贴着心口,凉意隔着衣料,一下一下,跟他腕上的胎记应和着。
身后砖窑的方向,手电光还在沙坳里乱晃,像几只寻食的眼。可他们已经翻出了那扇窗,翻出了收网的圈,翻进了一片更黑、更深的沙底——那里头,才是真正的门。
沈谏忽然觉得,这一趟,从拆信那日起,就再没有"独行"两个字。德叔的拳,秦九的眼,他的钥匙,三样合在一处,才翻得过这第一道墙。他摸了摸胎记,凉,却稳。这一关,翻过去了;下一关,在沙底下。
"快。"德叔的声音在风里,"趁他们还陷在沙坳里乱搜。"
三人没再回头,朝着那座一胀一缩的积沙墓,没入回龙湾的夜。沙底的呜声越来越沉,像一头被惊动的兽,在他们脚下缓缓醒来。沈谏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在沙坳里等时辰的人,而是要亲手推开那道门的人。绳不脱手,人不离绳——他跟着德叔的步子,一步,一步,踩进了更深的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