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沙坳,夜已深了。
回龙湾的夜,冷得透骨头。天上没月,星子却密,洒在无边的沙丘上,把一道一道沙棱照得发白。风从西北口灌进来,贴着地皮走,卷起细沙,打在人脸上像针扎。沈谏把棉袄领子又竖了竖,呼出的白气在矿灯的光里一团一团散开,转眼就被风扯碎。
砖窑那头的人声、犬吠、偶尔一句含糊的喝骂,隔着两里地的沙丘,传过来已经发闷,像隔着一层厚布。三人退回油布棚的背风面,德叔把装备在沙地上铺开,一件一件数:钢索一卷,双套结早已打好;撬棍一根,杆头绑了布防响;铜算盘,秦九掖在怀里;方位图,油布裹了,要贴胸收着;水囊两个;火折与矿灯各一;绳结备用的几段;还有沈谏贴身那包古方小纸——专压寒血症的躁与凉。
德叔一样一样点过,嘴里念着每样物件下头的用场:钢索是命,拴在枯柳根上,下头空腔连着暗渠,沙随水走,人踩空了,全靠它往上提;撬棍破路也撑身,空腔壁若是活沙,杆一撑就知虚实;铜算盘不只是算具,秦九拿它量回声、定方位,下头黑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算珠的响和沙底的回,就是他的眼;方位图贴胸收,偏东三度死记;水囊不止解渴,地底闷,喝一口压住心慌;火折矿灯各一,灯咬在嘴里,手得空着攀绳;古方小纸,寒症遇地气更重,撑不住就抿一口。
秦九就着星子,又给二人描了一遍积沙墓的机理:"这墓叫积沙,空腔是活的。上头沙下三尺是青膏泥,隔水;青膏泥下是空腔,空腔底是架在暗渠上的活石板,叫翻板——踩错位置,板一翻,人和沙一块儿漏进暗渠。咱下去,先探空腔,踩实了再落,绝不踩板心。"他顿了顿,"冰硝是第一味,味是冷冽的硝石气,翻板阵那头就能闻着。取到它,这第一墓,就算过了门。"
沈谏把这些一句句听进去,忽然觉得,爷爷的手札他背过无数遍,可真到了沙底下,靠的不是背,是德叔的拳、秦九的眼,和他腕上那把钥匙,三样合在一处。远处砖窑的灯还亮着,对手的局在上头,他们的局,要沉到沙底去。
"下去之前,再核一遍。"德叔的声音闷在风里,"绳不脱手,头一条。钢索这头拴在枯柳根上,下头空腔连着暗渠,沙随水走,脚底一空就得往上提,不能等。人不离绳,谁先慌,谁先没。"
秦九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就着星光合了一遍下正的节奏:"先放绳五尺,探空腔的虚实;回声闷,说明下头空了,再下人。偏东三度,死记。差一指,落点就偏出半尺,正好踩进流沙的漏斗。"他抬头看沈谏,"你腕子上的密钥,是开门的引子——到了气眼正位,胎记对着地脉,门才认你。"
沈谏点头。他撸起袖子,借着矿灯照了照那块蝶形的印记。平日在城里,它只是淡青的一块疤;可自打回了回龙湾,自打离这沙底的气眼越来越近,它就像活了,边缘时不时浮起一丝极浅的纹,跟他背包里残龙图上头一个点旁的批注,隐隐叠在一处。
"下去之后,地气更寒,"德叔把钢索往身边拢了拢,"古方带够。寒症遇上地底的冷,比上头重三倍,你撑不住,咱仨一块儿折。"
三人把沈茂那道盗洞又议了一遍。背风沙坳另一头,那道新拢的浮土还在夜风里泛着潮气,说明对手这会儿正缩在砖窑里换班,没工夫再掘。
"要毁了它么?"沈谏问,"省得他们顺着歪洞,也楔进来。"
德叔摇头:"不碰它。碰了,反而惊动砖窑那头;咱抢先下去,取了冰硝,他们那歪洞不懂锁,下不去正眼,只能蛮楔,流沙迟早自己埋了他们。"秦九接话:"正是。他们摸不准气眼正位,凭蛮力乱楔,再掘几镐,空腔一塌,自己和沙子一块儿灌进暗渠,连尸首都捞不出来。咱不必动手,时辰替咱收拾。"
下正的次序,定死了:沈谏打头,腕上密钥开门;秦九第二,眼睛辨虚实、读脉防机关;德叔断后,拳头破路、兜底。绳不脱手,人不离绳,谁先慌谁先没。
沙坳里静下来。风穿过沙丘,呜呜的,跟沙底空腔的呼吸,一上一下,应和着。三人谁都没说话,可各人心里,都压着一桩事。
沈谏摸着腕上的胎记,想起爷爷信里那句"门只认血脉,不认人多"。他从前恨这寒症,恨自己像个纸糊的人,可今夜才懂,这凉是冰硝样压住的,是他能下墓的凭据——没有这寒,胎记显不出纹,门也认不了他。
秦九把铜算盘在掌心掂了掂,想起他叔秦半仙。十年前那个替人看地脉的后生,一夜之间人没了,只留下半本《辨脉十诀》。他这趟来,本有私心——查清楚叔叔到底栽在了哪。如今线索缠上了霍家、缠上了七墓,他反倒静了。叔留下的半本手稿,不是给人学的,是给人防的;防的,就是有朝一日这半本落到对头手里。他低头,把残卷又往怀里掖了掖,像掖着叔叔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德叔抱着撬棍,断指的手搭在杆上,望着黑沉沉的沙底,眼里映着一点矿灯的黄。他想起二十年前关外那座塌了的矿窟,想起沈谏的爷爷沈鹤年。那年矿窟塌,他只拖出了沈鹤年半条命——另半条,折在了里头。"这趟下去,"他闷声说,像说给自己听,"算我还你爷爷半条命。"
沈谏听见了,没接话,只把背包带攥紧了些。
德叔掐指算了算星位:"子时三刻后,巡人换班最松懈,咱们下。这之前,贴着沙梁等,别露头。"他把钢索在枯柳根上又绕了一圈,拽了拽,确认吃上力,才盘回臂弯。
三人便贴着沙梁的背风面,一动不动地等。沙粒打着脸,生疼,可谁都没动。远处砖窑方向,隐约有动静——像是有人起了身,铁器碰了响,又静了。对手也在动。两拨人,隔着两里沙,都在跟时辰赛跑。
这一段等,比翻板阵上挪一步还熬人。沈谏把身子埋进沙梁背风的凹处,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跟沙底那声呜对拍。他不敢大动,怕扬起沙叫人听见,只把眼珠转着,望一眼黑沉沉的四野。方才德叔那句"算我还你爷爷半条命",还在耳朵里转。他从前只当德叔是爷爷捡回来的一个老把式,跟自家欠着点说不清的旧账;今夜蹲在这零下的沙里,才从那老头子闷声闷气的一句话里,掂出这旧账的分量——半条命,是拿二十年的守棚、二十年的断指、二十年没敢离开这废品站的冷板凳,一点一点还的。
秦九趴在他旁边,铜算盘压在胸口,呼吸压得又细又匀。这后生平日里贫嘴贫舌,真到了要下墓的前夜,反倒一句话没有,只把手按在那半本残卷上,像按着他叔的手。沈谏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一夜,谁都把各自那点心事,压进了沙里。
沈谏腕上的胎记,忽然在气眼那个方向,隐隐发烫。不是疼,是一阵极细的麻,顺着血脉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隔着沙,在催他。他低头看,蝶形印记的边缘,那丝极浅的纹,又浮了起来,跟残龙图上头第一个点的批注,叠得更实了。
"时辰到了。"他哑声说。
德叔起身,把撬棍往沙里一顿:"走。趁他们还陷在砖窑里换班,从正眼下去。再拖,盗洞那边塌了,冰硝和阵眼一块儿毁。"
秦九收了算盘,把残卷掖好,难得没贫嘴:"偏东三度,记死。"
三人贴着沙丘的阴影,朝气眼正位,没入回龙湾更深、更沉的夜。这一回,他们不是去躲,是去开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