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汇谷万木林庭,浮木殿外。
凌绾在殿外来回踱步,已经在此等候了两个多时辰。
此番她奉父亲雍衡王之命深入十万大山,目的十分明确。
大雍复辟三股势力蛰伏已久,相约伺机一同举事。
雍朔王自东滨瀛州起兵,雍怀王在西域关州起兵,雍衡王则于南疆邕州起兵,三方遥相呼应。
数年过去,另外两路人马皆有所建树,雍朔王更是拿下瀛州大片疆土。唯独雍衡王这边处境岌岌可危,非但没能向外拓土,自家现有地盘还不断遭到蚕食。府内粮草即将耗尽,军械损耗巨大,处处急缺补给续命。
此前凌绾四处奔走,先后拜访另外两支复辟同盟求援,却处处碰壁。
她又转而去寻访金主聚宝楼,想要筹措军资钱粮,同样吃了闭门羹。
林族花脉的温岑,曾数次给雍衡王送去密信,提出以军资钱粮,交换他手中前朝人皇秘宝锁劲镯。走投无路之下,雍衡王应下了这笔交易。
凌绾便带着锁劲镯来到灵汇谷,本打算以此作为筹码,和花脉温家完成交易。
她原本计划,用锁劲镯换回足够支撑根据地的军资钱粮。交易一旦完成,便立刻率领人手折返邕州,帮父亲稳住局势。
可自从踏入灵汇谷,局势便彻底失控。
她与温岑敲定交易之后,温岑安排她一行人在谷内暂住休整。凌绾只以为调集大批物资需要时间,便安心留了下来。
可没曾想谷内接连生出大变,温岑悍然发动叛乱。
短短数日,万木林庭风云突变,灵汇谷所有对外出入口全部严加管控。
她带来的千余私兵虽性命尚且无忧,可说好要交付的军资钱粮始终不见踪影。而且只要凌绾麾下兵士靠近谷口,便会遭到层层盘问,借口花样百出,绝不允许他们踏出灵汇谷。
名为客居,实则已是变相软禁,一行人就这样被困在了山谷之内。
凌绾本无意掺和林族七脉的权斗内乱,只想做完这笔交易就此抽身离开。
可雍衡王数十年奔波复辟大业,疏于对女儿的教导打磨,致使凌绾自幼少历风霜,也因此养出一身骄纵性子。
年纪尚不足二十岁,突然遇上这般难题,一时间也是毫无对策,进退两难。
这几日,凌绾数次派遣手下去求见温岑,全都被拦在门外。
她尚且能够理解,对方忙于叛乱大事,无暇接见,也算合乎情理。
可今日前去求见的手下,竟被人直接打了出来。
这下彻底激怒了凌绾。
几番按捺怒火,她最终决定亲自登门。
她不信温岑真敢对自己下手。
一来,她本就是前来讨要理应到手的军资。
二来,就算父亲雍衡王势弱,但背后还有两位伯父的势力摆在那里,料想对方也不敢就此彻底撕破脸面。
灵汇谷万木林庭,浮木殿内。
殿中繁花藤蔓顺着梁柱蜿蜒生长,空气中浮动着浓烈的花香。
殿内商议已经接近尾声,此时殿中只余下温岑,连同草、菌、苔三脉的家主茂芜、菇褶、薄茵四人。
茂芜敲敲台面,开口问道:“如今谷内大局已定,咱们谋划许久的向外拓展之事,究竟何时着手施行?我等既奉你为宗主,你可莫要言而无信啊。”
薄茵闻言,接话道:“若是大举兴兵直接向外动刀兵,动静太大,极易引来周边各大势力联手针对。依我之见,不如徐徐蚕食,一点点向外渗透,方为稳妥。”
菇褶在一旁点头附和道:“薄家主所言有理,贸然大举开战确实风险太高。”
温岑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手掌摩挲着玉座扶手。“我自有计较,何须直接大动干戈。”
他顿了顿道:“那雍衡王盘踞南疆邕州,势力本就孱弱,又和咱们十万大山地界接壤。恰好那大雍前朝郡主凌绾,此时就在咱们灵汇谷中。雍衡王膝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倘若我把凌绾许配给我孩儿温秾。日后雍衡王麾下那部旧部地盘,到头来,自然而然便会归到我儿手中,兵不血刃便可拿下邕州,日后再图谋整个南疆,自然是水到渠成。”
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苔脉家主薄茵率先打破沉默,微微摇头,直言道:“宗主,向外开拓是关乎我七脉未来的头等大事,把全部指望押在一桩儿女姻亲之上,未免有些太过小家子气。”
草脉家主茂芜跟着点头,深以为然道:“薄茵所言不无道理。要我说,不如厉兵秣马,真刀真枪打出去,实打实夺下的地盘,才叫牢靠。”
这话一出,温岑脸上那点淡笑瞬间敛去,气氛微微僵持。
菌脉家主菇褶见状站出来打圆场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温宗主这条路子,确有精妙之处!如此一来,兵不血刃便可扩土,那我等便先回去,静候温宗主的好消息了。”
三人不再继续争辩,又简单敲定几件后续留守调度的琐事,便一同告退。
自叛乱以来,几人推自己坐上宗主之位起,他们便事事只念自家脉族的利害,动辄开口讨要资源好处,行事骄躁,全无一点恭顺之意。
只是如今还用得着他们,清算之事,只能留待来日。
待到殿外旁人尽数走远,殿内卫士扬声通传:“雍朝郡主凌绾,入殿!”
凌绾迈步走入浮木殿。
听见脚步声走近,温岑抬眼看向走来的凌绾,脸上重新浮起和善笑意,抬手示意两侧侍卫退开。
“郡主,这些日子谷内叛乱初定,百事纷乱,诸多俗务缠身,是我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凌绾没有多余客套,直奔来意道:“温宗主,我今日前来,只为讨要当初约定好的粮草军械。秘宝锁劲镯我已经交付于你,还请恪守当初的交易,物资交割完毕,我便率领部众离开十万大山,返回邕州。”
温岑轻轻摆了摆手道:“郡主何必执着于那一笔物资。雍衡王如今处境艰危,就算把这批钱粮兵器交付给你,也仅仅只能解一时之急,改变不了你们四面受敌的困局。”
凌绾没料到温岑竟会这般无耻,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温岑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凌绾身上,说道:“我有一个提议,非但可以多供给你们物资,还可助你们渡过危局,郡主可否一听?”
凌绾眼中微光一闪,心中清楚世上不会凭空掉馅饼,但倘若代价尚可承受,也未必不能权衡。
凌绾道:“温宗主请讲,若真能帮我们度过眼下困局,这份恩情我定铭记于心。”
温岑道:“我膝下有两子,长子温秾,品性敦厚,若是郡主愿意,我不但将这批原本该交割你的粮草、军械、银币,全部拿来给你,还会额外增补一部分,当作聘礼。
你嫁入我花脉,与我儿结为连理。往后我整个花脉,乃至林族七脉的力量,都可做你们雍衡王一脉的后盾,不光眼下危局可解,还能共谋向外开拓疆土,岂不是两全其美?”
凌绾听完瞬间色变!
哪里是什么品性敦厚,晚宴之上她亲眼见过温秾,吃饭尚且需要旁人喂食,分明是心智不全的痴儿,对方竟把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凌绾强忍胸中怒火,面色渐渐冷了下来,冷声道:“温宗主说笑了,婚姻大事,我自做不得主。”
温岑见她表态,继续缓缓补充道:“若是郡主对犬子温秾不满意,幼子温叙,心思机敏,行事果决,若是郡主愿意,嫁与温叙结为连理,聘礼条件一概不变,往后我还会将他当作花脉继承人悉心栽培。”
凌绾依旧冷脸拒绝道:“温宗主,我此番前来只是履行秘宝交易,无意联姻,此事不必再提。还请如约把交易的物资交付于我。”
温岑脸上的温和也渐渐淡去,沉声道:“郡主,有些事,不是你一句不愿,便能作罢的。”
“这门亲事,既然你做不了决定,那我便派人去南疆邕州,亲自去找雍衡王商谈。”
“在事情没有谈出结果之前,便还请郡主,暂且继续在谷中安心住下吧。”
凌绾心口一沉,这下彻底听明白了,自己这是已经被变相扣为人质了。
“温宗主可是欺我凌家无人?当真要这般折辱于我吗?”
温岑一掌拍在桌案,厉声道:“让你与我孩儿联姻,你竟说是折辱于你?就算雍朔王亲至,又能如何?”
凌绾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好在对方依旧留着表面体面,没有当场彻底撕破脸皮动刀兵。
她知道继续争辩下去,也不过是白费力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微微一礼,道:“既然如此,我无话可说。”
说完,凌绾不再多言,转身快步退出了浮木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