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第三批军卡到了天津港。
船是九月中旬从马赛港出发的,走了一个月。到港那天,韩麒春从奉天赶到天津接货。
他在码头上站了一下午,看着五百辆军卡从船舱里一辆一辆开出来。
这批车比前两批都好,车况整齐,型号集中,随车配件一套不少,法国人还额外送了几箱工具和千斤顶。
他挑了四百五十辆能跑的,剩下的五十辆当零件车。加上随车发的一百套通讯设备,这批货的重量比前两批都大。
码头上卸了整整两天,装车编组又花了一天。第三天,第一批军卡编组完毕,发往奉天、北平、西安、太原四个改装点。
车开走的时候,韩麒春站在码头边上,看着平板车一辆一辆驶出港区。车轮碾过码头上的碎石路面,扬起一层薄灰,灰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掸。
最后一辆车拐上大路之后,他转身走回仓库。
但通讯设备没有跟军卡走。
韩麒春把一百套通讯设备单独留了下来,在天津港码头的仓库里清点了一遍。电台、电话交换机、野战电话线,按套配齐,每一套都开箱验过,通电测试,确认能用。验完之后他给北平发了一封电报:
“通讯设备一百套已验,全部可用。请定分配方案。”
电报送到北平时,张定北正在看杨景澄送来的各防区缺额汇总表。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拿起铅笔,在“通讯设备”那一栏上画了一个圈。
“通讯设备先给飞行大队和坦克营。”张定北说。
杨景澄把地图铺开,开始算。
飞行大队:九个飞行大队,每个大队配一套电台,联络奉天空军司令部和就近的野战军指挥部。另外每个大队配一套野战电话线,用于机场内部通讯。九个大队,每队两套,共十八套。
坦克营:三十一个营,每个营配一套电台,用于车与车之间、营与团之间的通讯。另外每个营配一套野战电话线,用于驻地内部通讯。三十一个营,每营两套,共六十二套。
合计:八十套。
剩余二十套:新编的四个军各五套。
杨景澄把分配方案写好,交给张定北。张定北看了一遍,在“飞行大队十八套”和“坦克营六十二套”旁边各画了一个勾,然后批了两个字:“照办。”
批完之后他把方案推回给杨景澄,手指在纸边按了一下,像是确认这套方案不会再有变动。杨景澄拿起方案,折好,装进文件袋里。
分配方案发到天津港。
韩麒春收到电报后,当天就开始分拣。十八套通讯设备打包装箱,发往九个飞行大队的驻地:对日边境、沈阳、天津、北平、热河、济南、上海、哈尔滨、西安。每个大队一套电台,一套电话线。
六十二套通讯设备分装两批。第一批四十套发往东北方向的坦克营:郭松龄第一军、吴克仁独立第一军、王树常第二军、黄显声第六军、于学忠第七军,以及鸭绿江要塞、金州要塞。第二批二十二套发往华北、西北、中原方向的坦克营。
分拣的时候,韩麒春亲自盯着装箱。他蹲在地上,一套一套地检查,确认电台、电话线、耳机、备用电池都在箱子里,没有漏项。
每装好一箱,他就让人在箱面上用毛笔写上接收单位。写完一箱,搬到一边,再装下一箱。
装到最后几箱的时候,他的手在箱子封口处按了一下,确认钉子钉牢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灰不多,但他还是拍了两下。
第十飞行大队的那套通讯设备,是十月底到的太原。
那天下午,一辆卡车从正太铁路的货站开出来,直接开进了城郊机场。
王光远正在机库门口跟赵师傅商量发动机保养的事,看见卡车进来,走过去看了一眼。
车厢里装着一只木箱,箱面上写着“通讯设备”四个字,旁边注着“第十大队”。
他让人把木箱卸下来,抬进机库旁边的临时办公室里。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台电台、一套野战电话线和一副耳机。
电台是苏联制的,面板上的旋钮和刻度盘都是俄文,旁边附了一张中文翻译对照表。
王光远把翻译对照表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蹲下来看了看电台的背面接线柱。
接线柱是铜的,表面镀了一层暗色的氧化膜,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露出底下的铜色。
通讯班的班长从外面进来,看见电台,眼睛亮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面板上的旋钮逐个转了一遍,确认手感正常,然后站起来对王光远说:“能通电试一下吗?”
“试。”王光远说。
通讯班班长把电台搬到通讯班的帐篷里,接上天线,通电。
机器预热了一会儿,指示灯亮了,耳机里传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他把频率调到奉天空军司令部的频道,按下通话键,说了一句:“第十大队,通讯试机。”
耳机里等了一会儿,传回来一个声音:“收到。第十大队,信号清晰。”
通讯班班长把耳机摘下来,对王光远说:“通了。”
王光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在日志本上写了一行字:“通讯设备到。已试通。联络奉天正常。”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通讯班的帐篷里还亮着灯,班长的影子在帐篷布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收回目光,把日志本合上,放在桌角。
同一天,东北方向的坦克营也陆续收到通讯设备。
郭松龄第一军的通讯兵在延边驻地把电台架起来,天线拉到营房顶上,试通之后联络了奉天和北平。
吴克仁独立第一军在鸭绿江沿江把电台架在指挥所里,试通之后联络了丹东要塞和奉天。
于学忠第七军在哈尔滨把电台架在军部,试通之后联络了齐齐哈尔和黑河。
通讯通了之后,各营之间的调度不再靠传令兵骑马跑。
以前传一条命令,从军部到营部要跑半天。现在电台一按,几分钟就传到。
坦克营和飞行大队之间的协同也顺畅了——飞机发现目标,电台直接通报给就近的坦克营,坦克营出动,飞机在空中引导。
这是以前没有过的配合方式。
韩麒春在给北平的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
“通讯设备一百套已全部发出。飞行大队十八套,坦克营六十二套,新编四个军各五套。各接收单位已陆续试通。通讯网初步成型。”
报告送到北平时,张定北正在看一份陇海铁路的调度表。他把报告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调度表旁边。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
“通讯优先是对的。飞行和坦克有了通讯,才算真正成军。下一步,电讯人员的培训要跟上。设备到了,人不会用,等于没到。”
写完之后他把报告折好,压在镇纸底下。杨景澄记下之后退了出去。
他把张定北的批示抄送了一份给韩麒春,又抄送了一份给各飞行大队和坦克营。各单位的回电陆续到了北平,内容大同小异:“已收到。通讯已试通。”
第十飞行大队的回电上多了一句话,是王光远亲笔加的:
“通讯通了。第二批飞行员到了之后,可以编组开飞。”
杨景澄把回电汇总送到张定北案头时,天已经暗了。
张定北看了一眼第十大队的回电,没有批字,只是把那页纸单独抽出来,放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太原那个位置。
图上的标记已经画好了,第十飞行大队的驻地就在太原城郊,旁边是正太铁路的支线,再往东是北平,往东北是奉天。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坐回桌前。桌角上那页第十大队的回电还在,纸面上那行字被台灯照着,墨色已经干透了。
他拿起那页纸,折好,夹进旁边那摞文件的最上面,然后翻开调度表,继续往下看。
(第一百二十五章 第三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