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那场仗打完第三年,魔渊消停了。
三界都说上官業怕了,被易黎一剑逼退,缩回魔渊不敢露头。
天界设宴庆功那夜,凌霄殿灯火通明,仙乐飘了九重天。
易黎没去。
她在洞府里坐着,面前摊着一卷天规玉册,翻到第七诫那一页,指尖压着“动情者剥仙骨”六个字,压了一整夜。
天亮时执事仙官来叩门,说掌教有令,魔渊余孽未清,着无情道首座领巡天卫往北境走一趟。
“北境?”她问。
“魔渊往北三百里,有个叫无回谷的地方。”仙官低头看着玉简,“近来有异动。掌教说,仙尊去最合适。”
她没说话。
仙官等了等,不见回应,悄悄抬头瞥了一眼。
易黎坐在蒲团上,手里还攥着那卷玉册,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尊玉雕的神像。
仙官赶紧又低下头。
“知道了。”她说。
仙官退出去之后,她松开手。
玉册落在膝上,书页哗啦啦翻过去,停在哪一页她没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攥得太用力,玉册边缘在指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直到它慢慢消下去。
无回谷。
她知道那个地方。
三百年前妖乱,她第一次下山,阵眼就在无回谷。
谷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底下埋着当年被蛟血浸透的土。
那个少年从那棵树底下把她拽出来,蛟血糊了半张脸,冲她笑。
“还不理我?”
她闭上眼。
天道的业火在经脉深处跳了一下,像一根针轻轻扎进骨头缝里。
她吸了一口气,站起来,从架上取下佩剑。
剑出鞘三寸,刃上寒光映出她的眼睛,她看了一眼,又把剑推回去。
出门时路过老槐。
槐花开得正盛,雪片似的往下落,她走过树下,肩上落了一层。
她没拂。
无回谷比她记忆中荒凉得多。
谷口的歪脖子树还在,只是枯了一半,焦黑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烧焦的手。
易黎带着十二个巡天卫落在谷口,脚一沾地就闻到一股腥气。
不是妖气,比妖气沉,比魔气涩,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东西。
“仙尊,”领头的巡天卫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地方不对劲。弟子方才探了探,谷底有阵法痕迹,少说三百年了。”
“三百年。”她重复了一遍。
“是。看规制像是上古封禁之术,但被人动过。”
她没再问。
她抬脚往谷里走,巡天卫跟在后面,越走越深。
谷底光线暗下来,两侧石壁上生满暗红色的苔藓,手摸上去,是温的,像皮肤底下的血还在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圆形空地,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心是一口井。
井口没有盖子,黑黢黢的,像一张嘴。
易黎在井边站定。
她低头看了看那些符文,忽然蹲下身,手指拂过其中一道。
“这阵是谁布的?”巡天卫问。
她没答。
她的指尖停在符文上,那道符文她认得。
三百年前,她还是无名小仙时,掌教派弟子下山镇压妖乱,她分在守阵末位,负责加固阵眼。
当时阵眼上的符文,就是这一道。
她记得自己画了很多遍,总是画不好,旁边那个少年凑过来,用指尖在地上跟着她比划。
“你这一笔太软了,”他说,手指覆上她的手背,“要这样——往下压,对,压到底。”
她抽回手。
他笑嘻嘻的,也不恼,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重新画给她看。
画完抬头看她:“会了没?”
她没理他,但后来她画对了。
此刻她蹲在三百年前的阵眼旁边,指尖底下的符文和当年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道裂纹。
裂纹里渗着暗红色的光,像血,又不像血。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退后。”她说。
巡天卫齐齐后退三步。
她抬手,掌心凝出一道白光,轻轻按在阵眼正中。
符文亮了一瞬,随即暗下去。
井底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地面震了震,又静了。
“仙尊,这——”
“没事。”她收回手,“底下封着的东西还活着。但出不来。”
“是什么东西?”
她看着那口井,沉默了一会儿。
“一头蛟。”她说,“三百年前没死透,被人重新封了。”
巡天卫面面相觑。
易黎不再说话,转身往谷外走。
走到谷口时她停了一下。
那棵枯了一半的歪脖子树底下,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土是新翻的,上面的脚印被仔细抹过,但抹得不干净,留了一道浅痕。
她认得那道痕迹。
那是上官業的步子。
他走路时右脚总比左脚重一点,三百年前就是这样。
她没作声,继续往前走。
走出无回谷时太阳正好落山,金红色的光泼了满山,她回头望了一眼谷底,什么也没看见。
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他在里面,一直在里面。
三百年了,他没走。
她攥紧了袖口里的手。
回天界的路上巡天卫问她,无回谷的事怎么回禀。
她说:“就说封印完好,不必增兵。”
“可底下封着的东西——”
“我说不必就不必。”
巡天卫噤了声。
她回到洞府已是深夜。
老槐树的花在月光下白得发冷,她走到树下,忽然站住了。
树根处的泥土被人翻过,上面搁着一枝槐花。
花是新鲜的,带着露水,枝头上系着一根黑色的细绳。
她蹲下去,把花枝捡起来。
黑绳打了一个结,结的形状很古怪,像是某种符文,但她不认得。
她把花枝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极小,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划的。
“别来。”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
花枝上的刺扎进掌心,她没有松手。
血渗出来,滴在“别来”两个字上,把字染红了。
她蹲在树底下,蹲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梢这头走到那头,久到夜露打湿了她的衣摆。
最后她把花枝收进袖中,站起来,走进洞府。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黑暗中她摊开手掌,掌心的血已经干了,和花枝上的刺痕结在一起。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知道的。
他翻土时留下的痕迹,他系的绳结,他刻的字。
他在告诉她:天道在盯着,别来,别找我,别动心。
可他也知道,她不会听。
……
半个月后,魔渊异动。
北境三个仙门同时传讯,说魔渊出兵,一夜之间踏平了无回谷周围三百里的灵脉。
天界震动,凌霄殿急召众仙议事。
易黎站在殿中,听掌教真人拍案怒斥魔头猖狂。
“三年前放过他,如今倒好,变本加厉!”掌教真人须发皆张,“易黎,你上次去北境,不是说封印完好么?”
“封印完好。”她答。
“那他为何突然发兵?”
“弟子不知。”
掌教真人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拂袖:“你再走一趟。这回,带三千天兵。若魔头再犯,就地诛杀。”
“是。”
她转身出殿。
身后有仙官小声议论,说仙尊这次怕是要动真格了,三年前那一剑没杀成,这回怕是要补上。
她听在耳里,面上什么也没有,脚步都没停。
出凌霄殿时她遇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