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卫迎上来问:“仙尊,魔头呢?”
“退了。”她说,“回天界。”
她走在最前面,三千天兵跟在后面。
没人看见她袖中那枝干枯的槐花,没人看见她掌心被刺扎出的旧痕。
她走回凌霄殿复命,掌教真人问了几句,她一一答了。
掌教满意点头,说仙尊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她回洞府。
老槐树在月光下白得像雪,她走到树下,看见树根处又被人翻过土。
这次土里埋着一样东西,她蹲下去刨开,是一块玉。
巴掌大小,通体温润,中间有一道裂纹。
她把玉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字:
“天规无字。我替你刻。”
她把玉贴在胸口。
天道的业火猛地烧起来,从心口烧到指尖,她疼得弯下腰,额头抵在树干上。
老槐树的花簌簌落了她满身,她咬着牙,没出声。
疼了很久,久到月亮从这头走到那头,久到夜露打湿了她的头发。
最后她直起身,把那块玉塞进袖中,和那枝枯槐花放在一起。
她走进洞府,关上门。
黑暗中她坐在蒲团上,把玉和花枝并排放在膝上。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开始默诵天规第七诫。
“仙者不可动情。”
她念了一遍。
业火烧得更旺了。
“动情者剥仙骨,堕魔渊,永世不得超生。”
她又念了一遍。
疼得指尖都在抖。
可她没有停。
她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天亮,念到业火把她的经脉烧成焦炭,念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天亮时她睁开眼,嘴角的血已经干了,膝盖上那枝枯槐花被血浸透,花瓣蜷起来,像一只攥紧的手。
那块玉上的裂纹更深了,可她用手指描着背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描过去。
“天规无字。我替你刻。”
她轻声念出来。
天道降下第三道业火,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倒。
额头磕在蒲团前的石砖上,磕出一道血痕。
她趴在地上,喘了很久。
最后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把玉和花枝收进最贴身的衣袋里。
她站起来,推开洞府的门。
老槐树下,周远正拎着水桶浇水。
看见她,周远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额头的血痕上,嘴唇动了动,没敢问。
“周远。”她说。
“在。”
“你那棵槐树,浇了几年了?”
周远低头:“三百零七年。”
她没说话。
她走下石阶,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往后别浇了。”她说,“我来浇。”
周远抬头看她,眼圈忽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好。”
……
魔渊消停了一年。
这一年里,易黎每日浇树,当值,巡天。
她再没去过无回谷,再没见过上官業。
天界都说仙尊越发清冷了,连凌霄殿的值房都不怎么出。
有仙官私下议论,说首座大人是不是在修什么闭口禅,一天说不到三句话。
只有周远知道,她每天傍晚都会去老槐树下站一会儿。
站着不说话,手揣在袖子里,不知道攥着什么。
第二年开春,魔渊又动了。
这次动静比上次大。
上官業率魔众一路北上,连破天界七道关卡,直逼南天门。
凌霄殿震动,掌教真人连下三道急令,召易黎领兵御敌。
易黎接了令,点齐五千天兵,出南天门列阵。
对面黑雾翻涌,比三年前更浓更烈。
黑雾最深处,上官業赤袍猎猎,周身煞气缠卷如龙。
他身后是魔渊倾巢而出的兵马,黑压压一片,铺了半边天。
易黎站在云阵之前,白衣如雪。
她抬手,长剑出鞘,剑尖直指他心口。
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上官業,退兵。”
他笑了。
那笑声隔着千军万马传过来,低沉,滚烫,像地底烧了三百年的岩浆终于裂出一道口子。
“不退。”
他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周身煞气缠卷如龙。
天界诸仙齐齐后退,唯有她立在原地,剑锋纹丝不动。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三万天兵魔众鸦雀无声,只余长风灌过南天门,吹得她衣袂猎猎。
“易黎。”他叫她名字,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我挖出来了。”
她的剑尖颤了一下。
“仙骨。”他说,“我挖出来了。就在我怀里。”他抬手拍了拍胸口,那里鼓囊囊的,衣料底下透出一点温润的光,“我把它还回去,我就成凡人了。凡人不归天道管。凡人不用你杀。”
她看着他。
她手里的剑在抖,抖得厉害,剑尖从心口歪到肩膀,又从肩膀歪回来。
天道业火在她经脉里烧成一片,她疼得眼前发黑,可她没有倒。
她站着,剑尖对着他,一步没退。
“上官業。”她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仙骨还回去,你活不过三日。”
“我知道。”
“你活不过三日,魔渊就散了。你麾下那些人,天道会一个一个清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易黎。”他打断她,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抵在他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她,眼底那团火亮得灼人,“我活了三百零七年。前面十七年我在凡界,不知道天道是什么。后面三百年我在魔渊,天天想怎么逆天。可我怎么逆都逆不过去。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剑尖刺破衣料,扎进皮肉,血渗出来,染红了赤袍。
“天道锁的是你。我逆天道,就是逆你。我逆不动你。我认了。”
她攥剑的手在抖,抖得快要握不住。
天道业火猛地窜上来,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剑尖向下歪了三寸。
他伸手,握住她的剑刃。
手掌被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云层上像绽了满天的红梅。
“上官業,放手。”
“你杀了我,天罚就停了。”
“我叫你放手。”
“这次换我护着你。”
她看着他掌心的血,看着那双三百年前在妖潮里朝她伸过来的手,忽然觉得浑身都疼。
道体裂开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像骨头在身体里一寸一寸地碎。
“你走。”她的声音很轻,“你走了,我就不用杀你了。”
他死死盯着她,虎口还攥着她的剑。
天罚第三道劈下来,她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松开手。
剑从他掌心抽离时带着一串血珠,溅在她白色的衣袍上。
他退后三步,又退后三步。
魔渊的人潮水般涌上来将他裹住。
他隔着那团翻涌的黑雾最后望了她一眼。
“易黎。”他喊她名字,声音被风扯碎了,“仙骨在我怀里。你要是不杀我,我就把它还回去。三天后,你到无回谷来找我。找一具尸体,还是找一个凡人,你选。”
黑雾合拢。
他不见了。
南天门重归寂静。
她收回剑,剑身上还沾着他的血。
她没有擦,转身往凌霄殿走,走到一半忽然扶住石柱站住了。
掌教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退敌有功。归位吧。”
她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