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锡山已经连续四十天没有出过督军府的院子了。
太原的秋天来得比北平早,早晨的空气中已经能闻到煤烟和霜气混合的干燥气味。
他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先在院子里走一圈,穿过门廊和甬道,看一眼院墙拐角处那棵老槐树,树枝上残留的叶子和前一天的叶片在数量上没有明显变化,他习惯了在路过时用余光确认一遍,然后走回书房坐定,开始在桌案前处理一天的公务。
第一件事是看各军报上来的员额报表,核实各营连的实到人数与在册数据是否一致,看第二遍时核对前一天的数据是否有变动。
报表的纸张边角平整,每一页的格式相同,没有需要退回修改的地方,但阎锡山还是会逐页看完。
他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翻完一页之后伸手压一下页脚,再翻下一页,直到翻完最后一页才把整沓报表合拢,放到桌角,等下一批送过来时再与这批进行滚动比对。
他看报表的时候,书房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交替着。
那只鸟叫得不勤,隔一阵才叫一声,像是也在数着什么。
商震在九月上旬来督军府汇报过一次第十四军的训练进度。
没有提前预约,阎锡山正在看一份关于重械登记情况的汇总表,商震在院子里等了一阵才被叫进去。
他进门时脚步停了一瞬,看到阎锡山手里的纸张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没有示意他坐下,他便站在桌前等。
阎锡山把汇总表看完,放在桌上,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十四军的人,齐了没有?”
“齐了。各营连的在册人数与实际在岗人数已经核对完毕,没有空额。”
“训练呢?”
“正在按标准推进,开战就能打。”
阎锡山听完之后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问“训练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那就继续练。”
他问完了,商震站着等他问下一句,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下一句,便转身往外走。阎锡山没有叫住他。
商震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阎锡山的声音,不高,但刚好能传到门口:“装备的事,我在想办法。你先把人练好。”
商震没有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吹到台阶上,贴着门槛堆了一小堆,他一脚跨过去,跨过之后那堆叶子仍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他走出督军府大门时,门房的老头正蹲在墙角用扫帚拢叶子。
商震从旁边走过去,老头没有抬头,只是把扫帚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让出路来。
商震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墙里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树冠在晨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绿色,顶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他看了一息,转身走了。
商震在大同那边的进度比太原更快。大同是次城级守备规格,防区范围集中,防务部署比太原简单,但商震没有因为任务结构简单而降低标准。
他在九月第一周沿着长城隘口走了一遍,从平型关走到雁门关,检查各段哨位的值守状态和通讯设备的使用情况。
他走路很快,骑哨在旁边跟着,有时候要小跑才能追上他的节奏。
走到雁门关东北方向的一处哨位时他在坡顶上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捏了一下新修瞭望塔底部的水泥抹面,确认已经干透,没有裂纹,然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对身后的参谋说了一句话:“通讯班怎么还有一段线路没有接通?”
参谋翻了一下本子:“那段在等新线到货,已经到了,工兵正在架,明天能通。”
商震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沿着隘口向下一个哨位走去。
他在雁门关的城墙根下停了一次,把手掌贴在墙体表面停留片刻,确认了温度与周围墙体的温差没有超出合理范围,然后收回手,没有在记录本上做任何标记。
他的手从城墙上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点墙灰,灰是淡灰色的,细得像面粉。
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没有蹭干净,也不在意,继续沿着墙根往前走。
走到拐角处时,一个哨兵正在换岗,新来的哨兵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枪口朝下,走到哨位上站定。
商震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步,但走过哨位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哨兵站的位置——刚好在城墙的阴影边缘,不晒,视野也开阔。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阎锡山在九月中旬收到了行辕发来的物资确认电报——陈嘉庚援助和北方实业自购的两批货已经在路上了,岸炮和高射炮数量不足,坦克各防区分批配发,包含太原方向的部分配额。
他看完电报后没有立即回复,把电报纸夹进了桌案右侧的文件盒里,继续看下一份报告。当天下午,他把商震叫来,说了两句话:
“坦克要到了。你的人做好准备接收。驻防方案里已经有直属坦克营的位置,位置是提前预留好的。按照现有的编制框架执行,不需要临时调整营房和训练场地的分配。”
他说完这两句话之后就继续看下一份文件了。
商震仍然站着,等了一会儿,发现阎锡山没有抬起头来追加任何说明,便转身离开,去安排接收前的准备工作。
商震走出书房之后,阎锡山抬起头来,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门口那个方向上。
门是开着的,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门槛外斜进来,铺在地面上,像一道浅灰色的台阶。他看了一息,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当天晚上阎锡山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
他靠在椅背上,面朝院门的方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夜色中堆叠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团块,边缘处有些细枝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没有看那棵树,只是面朝那个方向,像是把院子里的一切都包括进了自己的视野范围。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像是在反复核对一个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的数字,然后把那只空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清楚。
他坐在原处没有动,那只空杯子搁在手边,没有再端起来。
整编还没有完全结束,装备还没有全部到位,但方向已经定了,下一步会在路线到位之后自动衔接。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个具体的位置上,他只是面朝院门的方向坐着,没有起身去关窗,也没有伸手够桌案上的哪份文件,只是坐着。
院子外面,太原城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更远处,正太铁路的火车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一阵一阵的,像是从地底下升上来的。
他听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太原整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