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很低,像刀刃蹭过砂石,又像什么东西碎了之后勉强拼起来的声音。
“好。”他说,“那我也告诉你一句话。”
他抬手,掌心朝上,缓缓摊开。
掌心里有一道疤,横贯整个手掌,深可见骨,已经长了三百年,还是没有完全愈合。
“你当年割的这一剑,我养了三百年。”
易黎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疤痕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身后的天兵没有一个人察觉,可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你记得。”他说。
她没有说话。
“易黎,你记得。”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怕说太重会把什么东西震碎,“你记得就好。”
她攥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上官業,退兵。”
“不退。”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那你动手。”他将掌心翻过来,手背朝她,“像三百年前一样,刺过来。我保证这次不躲。”
天兵阵中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放肆”,有人拔了半截剑。
易黎抬手,身后又静了下去。
她拔剑。
剑尖指向他心口,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可眼底那团火却暗了下去,像烧了太久的炭终于要熄了。
“易黎。”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忽然轻得不像他,“这三百年来,我每天都想一件事。”
她没问是什么事。
他自己说了:“我在想,当年在南天门外,你那一剑如果真刺下来,是不是对我们两个都更好。”
她的剑尖颤了一下。
极细微,连她自己都几乎没察觉,可他的眼神变了。
“你的剑在抖。”
“没有。”
“有。”他往前走了一步,剑尖抵上他的胸口,他没有停,“你道体又裂了是不是?天道又在烧你是不是?”
“站住。”
“我不站。”他又走了一步,剑尖刺破了他的衣袍,有血渗出来,“你杀我。你杀了我,天罚就停了。你杀了我,你就不用再忍了。”
她的手在发抖。
道体深处有东西在裂,她听见了骨碎的声音,很轻,像冰层下面的水流,一寸一寸地蔓延。
“上官業。”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在忍受什么,“你走。”
“我不走。”
“你走了,我就不用杀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感觉到天道的业火在经脉里猛地窜了一下,疼得她眼前发白。
她咬住牙,面色不变。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握剑的手,又移回她脸上。
“易黎。”他忽然叫她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你当年在妖潮里救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她记得。
那天蛟血溅了他半张脸,他胡乱抹了一把回头冲她笑,她看着那张血糊糊的脸,说了一句“你脸上有血”。
就这一句。
她当时想说的是别的,可没说出口。
“你那天想跟我说什么?”他问。
她不答。
“你那天是不是想跟我说——”他顿住了,喉结动了一下,“算了。你不说,我替你说。”
他看着她,目光烫得像要将她整个人烧穿。
“你那天想说的是‘别怕’是不是。你想说别怕,有你在。”
她攥剑的手终于抖得握不住了。
剑尖向下歪了三寸。
他的眼睛忽然就红了。
“易黎。”他往前迈了最后一步,胸口抵住她的剑尖,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云层上像绽开的红梅,“你杀不杀我,天规都在那里。你忍不忍,天道都在烧你。你守了三百年,守到了什么?”
她看着他胸口的血,看着那双三百年前朝她伸过来的手,忽然觉得浑身都疼。
“你守到了我。”他说。
天道的天罚在这一刻劈下来。
紫电穿透云层,劈在她身上。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可她没有退,也没有倒。
他猛地伸手握住她的剑刃。
“放手。”
“不放。”
“我叫你放手。”
“你打我。”他说,“你打我一掌,把我打退,天道就当你赢了。你打啊。”
她看着他掌心的血,看着他眉骨上的疤,看着他眼底那团烧了三百年还没灭的火。
她抬起另一只手。
掌心里聚着灵力,只要推出去,就能将他震退百丈。
天道会认为她守住了南天门,天罚会停,她会没事。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打啊。”他说。
她抬起的手忽然松了。
灵力散在风里,像一捧握不住的沙。
天罚第二道劈下来,她膝盖弯了一下,单膝跪在云层上。
他松开剑刃,朝她迈了一步,伸手要扶她。
她猛地抬头,目光凌厉如刀。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她面前三寸处,指尖在发抖。
“你走。”她说,“现在就走。”
他不动。
“上官業,你走。”
她跪在云层上,白衣上沾着天罚劈出的焦痕,嘴角的血还没擦。
她仰头看他,目光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面镜子。
他蹲下身来,和她平视。
“我不走。”他说,“天规困你一天,我逆一天。困你一万年,我逆一万年。”
她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站起来了。
剑重新指向他心口,这一次,稳如磐石。
“退兵。”她的声音恢复了从前的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身后的魔渊众开始躁动。
最后他退后三步,又退后三步。
“我退。”他说,“但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走进黑雾中。
黑雾合拢,遮住了他的背影。
南天门重归寂静。
她收回剑,剑身上还沾着他的血。
她没有擦,转身往凌霄殿走。
走了几步,她扶住了旁边的石柱。
石柱上刻着历代无情道仙人的名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是她自己。
指尖又开始疼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天道的业火在经脉里静静烧着,她面无表情地收拢五指,将那点温度一并攥进掌心。
“首座。”身后传来清虚的声音,“掌教问,战况如何。”
“退了。”她说,“退敌有功。”
“首座脸色不太好。”
“无妨。”
她走过老槐树下时,一片花瓣落进她衣领里,凉丝丝的,像谁的手指不经意蹭过去。
她没拂。
……
上官業回到魔渊时,天已经黑了。
魔渊的天和仙界不同,仙界的天是亮的,澄澈如洗。
魔渊的天是暗的,终年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日光透下来,只剩下惨淡的白。
他走进魔殿,两侧的魔将纷纷躬身,他没看,径直走到最上首的座位坐下。
“都下去。”
殿中的人退得干净,只剩他一个。
他坐在那里,抬起右手。
掌心那道伤还在渗血,殷红的,沿着掌纹慢慢淌。
他低头看着那道血痕,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三百年。”他自言自语,“三百年了,你连碰都不敢碰我。”
他攥紧拳头,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没关系。”他说,“我替你碰。”
他松开手,掌心伤口裂得更开了。
他盯着那道伤,目光忽然变得很柔,柔得不像一个执掌魔渊的魔尊。
“易黎。”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疼不疼。”
殿外有人敲门。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