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1月中旬，南宁。

从北平到南宁，宋瑞华和冯国梁在路上走了十几天。先坐火车到武汉，又换船沿西江上行，到梧州后再转汽车。越往南，天越潮闷，空气里像能拧出水来。宋瑞华坐在车后排，透过车窗看外面的山，青郁郁的，一座叠着一座。冯国梁靠在副驾驶座，偶尔说一句：“这地方，山比北边绿，路比北边弯。”

到南宁时，已是傍晚。李宗仁和白崇禧没有去车站，只派了白崇禧的一个亲随副官在城外公路上等着。两辆旧汽车一前一后，没进闹市，绕城外一条土路，直接开进白崇禧设在西郊的临时指挥部。

白崇禧站在门口。见车停稳，往前迎了两步，伸了手：“宋先生，冯将军，一路辛苦。”

“不算苦。就是越往南，天越闷。”宋瑞华说。

白崇禧笑了笑：“南边就是这样。你们北方人来，头两天最难受。”

李宗仁从屋里走出来，没到门口，只在阶上站着。他比白崇禧更沉，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等宋瑞华走近了，才欠了欠身：“请进，先喝茶。”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大木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广西全图，桌上点着两盏煤油灯。灯罩擦得还算干净，光不亮，但够看清人的脸。

宋瑞华落座后，没有先开口。李宗仁让勤务兵倒茶，然后自己也坐下。白崇禧坐在李宗仁左手边，身体略前倾，随时准备接话。

茶是本地山茶，苦中带一点回甘。宋瑞华喝了一口，说：“南宁这地方，我第一次来。路上看，山好水好，就是交通还不便。”

“交通不便，才有我们这些人。”李宗仁说，“广西山多，路险，外面的人不想进来，里面的人也难出去。我们在这里站了许多年，靠的不只是枪，还有山。”

“所以政府才更看重广西。”宋瑞华说，“广西不是山西，不能照山西的样子办。我们这趟来，是想跟李、白两位把话说开，不拿北平的方案往你们头上套。”

冯国梁把话接过去：“我和宋部长来之前，大帅交代过。广西的事，先听你们的。我们不当传令兵。”

白崇禧看了冯国梁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不太信。但也没反驳，只说：“那好。我们也不藏着。广西这地方，兵是桂系的兵，官是桂系的官。我们这些人跟了多年，不会因为北平一纸命令就把枪交了。要谈整编，可以。但要谈得明白。”

宋瑞华点头：“所以我来了，冯将军也来了。不是来收编的，是来商量的。”

李宗仁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了两下：“那你们先说说，中央想让广西变成什么样？”

宋瑞华也不绕：“中央想让广西编入全国防务体系。桂军整编成两个军，第十八军、第十九军。师长、团长，还是桂系的人。李宗仁先生是政务院副主席，白崇禧先生是国防部部长。你们到了北平，广西也不能空。这里要设主城次城，要放守备，要把桂军编成中央的主力军。”

白崇禧皱了皱眉：“两个军，说得轻巧。每个军三万三千人，两个就是六万六。再加上警备区、要塞、特战师、守备团，人数要奔二十多万去。这二十多万人，粮饷从哪里来？广西一年能收多少税？你们比我清楚。”

“粮饷由中央承担。”宋瑞华说，“整编后，部队的粮饷、被服、弹药，由中央统一拨付。地方税收也不能抽干，广西还要过日子。白部长以后在国防部，粮饷调配的事，你也有份说话。”

白崇禧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宋瑞华把话说得这么直接。他看向冯国梁：“装备呢？我听说你们北方买了一批军火，快到了。广西有没有份？”

冯国梁没有瞒：“那批货是补要塞和山西的。岸炮、高射炮，北方几个要塞空了很久，必须先补。广西要装备，得等下一批。”

白崇禧“哦”了一声，语气淡下来：“那就是说，我们整编，先靠自己手里的旧枪旧炮。兵是中央的兵，枪是我们自己的枪。这个道理，说不过去。”

宋瑞华没有反驳，只说：“整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先点验，再训练。中央先拨钱粮，装备争取明年给广西排上。我不会给广西开空头支票。第一批到不了广西，第二批、第三批，我们会排进去。但我今天不能骗你们说，炮已经在路上了。”

李宗仁一直听着，此时才慢慢开口：“宋部长，你说实话，我听得进去。如果你今天说炮快到了，我反而不信。”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山西那边，阎锡山整编了三个多月，四个军都拿到了装备补充。这个消息，我们这边也收到了。”

宋瑞华点头：“山西的装备是第一批拨的，因为那边当面就有日本人，等不得。广西这边晚一步，但我把话说在这里——山西拿到的，广西以后也会有。排上队，就不会断。”

李宗仁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杯里的茶水还剩半盏，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说：“那就好。我们不急，但也不能一直被排在最后。”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茶杯上轻轻转了一下，杯里的茶水跟着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接着说：“两个军，我们认。南宁设主城，桂林、柳州、梧州、北海、防城港设次城。警备区司令，黄绍竑，我认。防城港要塞，拟设，司令韦云淞，我认。但是特战师，广西现在一下子凑不出那么多人。”

冯国梁问：“李兄觉得几个合适？”

李宗仁伸出四根手指：“先四个。少一个，我还养得起。五个，我养不起。”

白崇禧补了一句：“不是养不起，是现在太勉强。桂军底子是有的，但装备不够，粮饷不宽裕。硬要凑五个师，下面的人会乱。”

李宗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像是想起来什么，又说了一句：“南京那边也在催我们表态。蒋正清派了人过来，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桂军要是不跟南京走，以后粮饷、装备，都别想从南京过。我们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随口带出来的，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白崇禧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宋瑞华没有立刻接这个话头。她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说：“南京那边，我管不了。但北平这边的粮饷，不会因为南京说了什么就断。这一点，我可以写进条文里。”

李宗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但他手指在茶杯上又转了一下，这回转得比刚才慢。

宋瑞华想了想，说：“四个师先定编。还有一个师，也把编制列上，师长定李品仙。他的师不是山地师，也不是丛林师，更不是海军陆战，是全能特战师。编制一样，一万八千人。这个师先定编待补，不急着填满。等粮饷和装备接上了，再往里补齐人。”

李宗仁听了，没有马上反对。他看了白崇禧一眼。白崇禧问：“全能特战师，先定编待补，那这个师现在算不算桂军的编制？”

“算。番号先给，架子先搭。”宋瑞华说，“李品仙当师长，先把师部带起来。兵员和装备后面再补。人不够，就先空着。别为了凑数，把别的师抽空。”

白崇禧点点头：“李品仙在桂军多年，当过师长，也管过地方。让他来带这个全能特战师，合适。不指定山地还是丛林，以后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放。这个师，将来可能是广西最活的一支部队。”

“就是这个意思。”宋瑞华说，“两军四师是正面，李品仙这个师是机动。广西多山多林，但也要有一支哪里都能去的部队。光有山地师、丛林师不够。”

李宗仁开口道：“那就五师都先定编。四个按山地、丛林分，李品仙那个先当全能特战师，等以后装备和兵员到位了，再挑明主要方向。”

他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白崇禧，然后说：“阎锡山去了北平，听说过得不错。他的晋军也编了。广西和山西，不是一回事，但路子是一个路子。他去得，我们也去得。”

白崇禧听了，没有反对，只是把桌上的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手指在南宁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收回来。

冯国梁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纸，在桌上展开。上面列着：

单位 / 主官 / 兵力 / 定位

· 第十八军 / 夏威 / 33,000 / 桂军野战主力

· 第十九军 / 廖磊 / 33,000 / 桂军野战主力

· 超级特战师 / 李品仙 / 20,000 / 超级特战主力，机动预备队

· 第一特战师（山地）/ 钟祖培 / 18,000 / 桂西山地

· 第二特战师（丛林）/ 周祖晃 / 18,000 / 桂东丛林

· 第三特战师（山地）/ 苏祖馨 / 18,000 / 桂中山地

· 第四特战师（丛林）/ 张淦 / 18,000 / 桂南丛林

· 南宁警备区 / 黄绍竑 / — / 广西全省守备，战时统一指挥全省驻军和守备

· 广西省委书记 / 黄旭初 / — / —

· 防城港要塞（拟设）/ 韦云淞 / — / 岸防防空，归南宁警备区战时调度

主城与次城：

· 主城：南宁

· 次城：桂林、柳州、梧州、北海、防城港

兵力合计：

野战主力：66,000人（夏威+廖磊）

李品仙部：20,000人

四个特战师：72,000人

野战总兵力：158,000人

加警备区和要塞配套守备，广西境内总兵力约18-20万人。

李宗仁低头看了一遍，没说话。白崇禧看后，说：“李品仙这个全能特战师，先定编待补，我们没意见。但要把粮饷拨付的时间写清楚。别只是嘴上说中央承担，到头来还是让我们自己垫。”

“我会让北平把近三年的军费拨付能力算出来。”宋瑞华说，“先给个大概数，再落文。不会让你连个底都没有。”

“那就好。”白崇禧说，“军事上的事，我们明天再细对。今天先把大框定下来。”

李宗仁点头：“先吃饭。天也黑了。”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几张竹桌拼在一起，几样家常菜，有鸡有鱼，也有酸笋和青菜。宋瑞华吃得不多，白崇禧和李宗仁也没劝。只有几个参谋在旁边帮着盛饭。

饭桌上没谈正事，只聊了几句桂林和南宁的天气、西江的水运。宋瑞华问了一句：“南宁到广州，坐船要几天？”白崇禧答：“顺水快，两天多；逆水慢，要三四天。”

“那以后货运，最好顺水走。”宋瑞华说。

“本来就是这样。”白崇禧说，“所以广西要紧的是江，不是山。”

冯国梁夹了一筷子青菜，说：“江是路，山是墙。这地方，能守也能进，就是难出。”

“所以我们不能困死在广西。”李宗仁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愿意谈。我们不是只守山的。”

宋瑞华点头：“所以你们去北平，不是离开广西，是打开一个更大的广西。”

李宗仁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白崇禧看了一眼天色，说：“今晚先休息。明天再接着谈。”

饭后，宋瑞华和冯国梁被安排在西郊的旧营房里住下。营房条件一般，窗子小，屋子潮。宋瑞华没说什么，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坐在灯下写了半页日记。

冯国梁敲门进来，说：“白崇禧这个人，不好糊弄。但他要的不是别的，是粮饷和装备。只要这两个说清楚，他能点头。”

“李宗仁比他更沉。”宋瑞华说，“今天他说得少，但句句都在看我们是不是真能给。他最后提到南京，提到阎锡山，是把底牌亮给我们看了——他需要北平这张牌，但也不想被北平吃掉。”

“所以明天得把粮饷的底说得更具体。不能光说‘中央承担’。”冯国梁说。

“我已经让北平把近三年的军费拨付能力算一算。明天先给个大概数，再答应落文。”宋瑞华说。

“那好。”冯国梁说，“军事上，我已让随行参谋把桂军各师旅的兵员底数摸一摸底，明天和白崇禧对一遍。先把两个军的人头点清。”

两人又说了几句，冯国梁起身走了。宋瑞华坐在灯下，把那页日记写完了。她没写多少，只记了一句话：“广西不是山西。李、白不是阎锡山。但他们都在看同一张牌。”

第二天，谈判继续。白崇禧和冯国梁在指挥部东屋对兵员，李宗仁和宋瑞华在西屋谈政务与人事。两边不时把门打开，通一通气。

白崇禧和冯国梁对兵员的时候，白崇禧把桂军各师旅的花名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冯国梁带来的参谋在旁边核对，每核对完一页，就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一个勾。白崇禧翻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指着一页说：“这个团，去年裁过一次，名册上的人数比实际多两百。”冯国梁看了那页一眼，说：“那就按实际算。”白崇禧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翻。

李宗仁和宋瑞华在西屋谈政务，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地上。李宗仁问了一句：“广西的税收，中央抽几成？”宋瑞华说：“不抽。广西的税，广西自己用。中央的粮饷另外拨。”李宗仁听完，没有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李宗仁放下茶杯，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宋部长，北平那边的军费，你垫了多少？”

宋瑞华没有回避：“该垫的就垫。钱放在银行里是死的，拿出来修路、办厂、买军卡、建学校，才是活的。”

李宗仁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年头，肯自己掏钱的人不多。”

宋瑞华没有接这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说：“不是肯不肯掏。是掏了，得有人接着干。”

李宗仁听了，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然后把文件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谈。

当天晚上，宋瑞华在灯下翻看白天的记录时，发现自己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是李宗仁的副官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李宗仁的笔迹：

“广西的事，可以谈。北平的事，也可以谈。但有一条——钱要花在明处。”

宋瑞华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夹回笔记本里。她没有回话，也没有批示。她知道，这句话不是问句，是条件。

第三天，谈判继续。双方把大框架基本定下来。两个野战军不动；五个特战师全部定编，其中四个按山地、丛林分，李品仙那个师为全能特战师，先定编待补；南宁主城、五座次城、防城港要塞的人选也确认下来。粮饷由中央拨付，装备明年分批补；李宗仁、白崇禧待整编启动后北上就任。

第四天，宋瑞华和冯国梁离开南宁。李、白没有远送，只到城门口。白崇禧站在车旁说了一句：“下次再来，路会好走一点。”

宋瑞华说：“路好走了，人更该走出来了。”

李宗仁站在白崇禧身后，始终没说话。直到车子开动，他才抬手，轻轻扬了一下，像在和一个还没有完全落定的未来致意。

车出了南宁，冯国梁说：“这地方，不是一趟能谈完的。”

宋瑞华说：“所以我没有把事情说死。先开个口子，让广西自己走几步。”

冯国梁点点头：“广西动了。我们这趟就没有来。”

宋瑞华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青山，没有再说话。南方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又湿又热，像这个国家南边的呼吸，终于和北边通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初入广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