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魔将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尊上,凡界那边有消息。”
上官業接过来,拆开看了两行,脸色忽然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我们在凡界的暗桩被仙界的人拔了三个,都是靠近青州那一带的。”
上官業将信攥成一团,扔在案上。
“仙界的人?”他冷笑,“是天道的人。”
“尊上,要不要派人去——”
“不必。”他站起来,“我自己去。”
魔将愣了一下:“您亲自去凡界?可南天门那边刚——”
“南天门那边,她守她的,我做我的。”他往殿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传我的话,魔渊所有人七日之内不许外出,违者斩。”
“是。”
他走出魔殿,站在崖顶。
魔渊崖顶是整片深渊最高的地方,站在这里能看见天边的云,也能看见仙界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面朝仙界。
“易黎。”他说,“我去找一条路。”
“一条让你能碰我的路。”
仙界那边,易黎正坐在洞府中。
她面前摆着一卷天书,翻到无情道戒律那一页,字字句句都是断情绝爱,斩除尘缘。
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那一页撕了下来。
撕下来的玉简碎片在她掌心里化成了灰。
她看着那捧灰,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百年前,上官業被打入魔渊之后,她去凡界找过他一回。
那时候她刚修无情道不久,天道还未能完全压住她的情根,她趁夜离开仙台,一路找到魔渊边缘。
她没进去。
她站在魔渊外面,远远地看着那团翻涌的黑雾,站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她走了,走的时候在魔渊入口处的一棵枯树上刻了一个字。
“等。”
那个字她刻得很深,怕他看不见。
后来她再没去过凡界。
三百年了,那棵枯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站起来,走到洞府门口。
老槐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了一地。
她伸手接了一片月光。
月光从指缝间流走,什么都没剩下。
“再等等。”她对着月亮说,“再等等。”
她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第二天一早,易黎接到凡界传讯。
“仙界在凡界的暗桩被魔渊的人拔了。”掌教真人的声音从传讯玉简中传来,冷得像冰,“就在青州一带。”
易黎的手指顿了一下。
青州。
青州在凡界东南,临海,多山。
三百年前妖乱横生时,她和上官業曾在青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守过七天七夜。
那七天里他们没怎么说话,她守阵眼,他在外围杀妖,偶尔回来时身上带着伤,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只看着火堆发呆。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她:“你叫什么?”
她没理他。
“我知道你叫什么。”他说,“你叫易黎。我在凌霄殿的名册上看见的。”
她还是没理他。
“易黎。”他念她的名字,念得很轻,“这名字真好听。”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烦。
现在想起来,那是她三百年来第一次觉得“烦”这个字也可以很暖和。
“首座?”传讯玉简那头传来催促的声音,“掌教问您怎么办。”
“我去凡界。”她说。
玉简那头静了一瞬。
“首座亲自去?”
“魔渊在凡界动手,我身为无情道首座,理当亲往。”
“可您身份贵重——”
“我去。”
她关了传讯玉简,站起来,走到洞府门口。
老槐的叶子绿得发暗,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浅浅的凹痕。
“我去找他。”她对着树说,“你放心。”
树没回答。
她收回手,转身走了。
凡界的青州和仙界不同。
仙界的天是澄澈的,凡界的天是蓝的,蓝得发灰,像洗了很多次的白布。
易黎落在青州城外的一座荒山上,换了身素白衣裙,将仙气收敛干净,看上去和凡间女子没什么两样。
她走在青州城的街道上,两旁是热闹的集市,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在找什么。
找了半天,没找到。
她停下来,站在一座茶楼前,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三百年了,凡界变了很多。
青州城比她记忆里大了许多,原先的小村子已经不在了,变成了城外的农田。
她和上官業当年守过的那个地方,现在是一大片麦田,麦子长得齐腰高,风一吹翻着绿浪。
她站在麦田边上,看着那片绿。
“这位姑娘。”身后有人说话,“借问一下,青州城怎么走?”
她没回头。
那个声音她听了三百年,在梦里,在南天门外,在每一次道体开裂的深夜。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往东走三十里。”她说。
“多谢。”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姑娘一个人站在麦田边上,等人?”
“不等人。”
“那在看什么。”
“看麦子。”
身后的人笑了。
那笑声很低,像沙石蹭过刀刃,又像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少年在妖潮里冲她笑。
“麦子有什么好看的。”
“我当年在这里杀过妖。”
身后沉默了一瞬。
“后来呢?”
“后来有人替我挡了一剑,差点死了。”
“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被剥了仙骨,打入魔渊。”
身后彻底安静了。
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青涩的麦香。
她站在风里,白衣被吹得微微翻动,没回头。
“易黎。”他终于叫她的名字。
“嗯。”
“你转过来。”
她没动。
“你转过来看我。”
她攥着袖口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了。
她转过身。
他就站在她身后三步处。
赤袍,黑发,眉骨上那道疤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
他没带任何魔渊的煞气,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凡间男子。
“你来了。”他说。
“我来查仙界暗桩被拔的事。”
“我干的。”
“我知道。”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既然知道,还来做什么?”
她不说话。
“易黎。”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来,是不是想见我。”
她没答。
他又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一步远。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魔渊的铁锈气,也有凡界麦田的青涩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他低声说。
她抬眼看他。
目光清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见了。
“上官業。”她开口,声音很稳,“凡界的事,是你先动的手。”
“是我。”
“那就收手。”
“不收。”
“你不收手,我就得抓你。”
“那你抓。”他伸出手,手腕朝上,递到她面前,“抓我回去领功,掌教真人一定高兴。”
她看着他的手腕,上面有一道旧疤,是三百年前剥仙骨时留下的。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他说,“你什么都敢。你连自己都敢不要,还有什么不敢的。”
她盯着那道疤,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把手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