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黎。”他说,“我这次来凡界,是来找东西的。”
“什么东西。”
“一条路。”他说,“一条能让天道管不着我们的路。”
她愣了一下。
“天道管不着的地方只有凡界。”她说,“可凡界容不下仙人,我在凡界待久了,道体就会枯竭。”
“我知道。”
“那你找什么。”
“我在找一种办法。”他看着她的眼睛,“让你不用做仙人,也不用做石头的办法。”
她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那疼很短,可真切,像谁用指尖戳了一下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没有这种办法。”
“你没找过,怎么知道没有。”
“我找过。”她说。
他愣住了。
“三百年。”她说,“我找了三百年。”
他看着她,目光慢慢变了。
“你找了三百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哑,“你一边修无情道,一边找办法?”
她没答。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天道的业火在她经脉里猛地炸开,疼得她差点站不住。
可她没挣,只是看着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你放手。”她说,“天罚会来。”
“来就来。”他说,“我陪你受。”
“你受不起。”
“我受了三百年了。”他说,“从你修无情道那天起,天道就在罚我。你以为只有你在忍?你以为只有你疼?”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底那团火在烧,烧得比三百年来的任何时候都旺。
“上官業。”她说,“放手。”
“我不放。”
“我叫你放手。”
“易黎。”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就让我握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没再说话。
天边有云在聚,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风从麦田上吹过来,麦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被他握着手腕,站在麦田边上,一动不动。
天罚没有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上面,力道不重,可她挣不开。
“你看。”他说,“天罚没来。”
“那是因为我还没动情。”
“你动没动,你自己知道。”
她抬眼看他。
“我不知道。”她说。
他笑了。
“易黎,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会动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右边眉毛,然后看见他笑得更深了。
“你骗我。”
“是你自己骗你自己。”他说,“三百年了,你还要骗自己多久。”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的麦田。
麦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风吹过去,沙沙地响。
“上官業。”她说,“你走吧。”
“不走。”
“你留在凡界,天道会派人来抓你。”
“让他们来。”
“你打不过整个仙界。”
“我不用打过整个仙界。”他说,“我只要打过天道就行了。”
她沉默了很久。
“天道打不过。”
“我知道。”他说,“可总得有人打。”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在妖潮里,他劈开蛟尾把她拽出来时说的那句话。
“还不理我?”
那时候他的脸上糊着血,可笑得很亮。
现在他的脸上没有血,眉骨上多了一道疤,可笑还是那个笑。
“上官業。”她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他说,“你三百年前就知道了。”
她也笑了。
那个笑很浅,像水面上的波纹,只闪了一下就没了。
可他看见了。
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两步,捂住心口。
“你笑什么。”他哑着声音说,“你别笑。”
“怎么。”
“你一笑我就想抱你。”他说,“你让我抱一下,天罚劈死我都行。”
“那你还是别抱了。”
“那你别笑。”
“我笑我的。”
“易黎。”
“嗯。”
“你太欺负人了。”
她看着他,嘴角还留着那一点浅浅的弧度,没再说话。
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麦香和泥土的气味。
她站在风里,白衣被吹得微微翻动,他站在三步外,捂着自己的心口,像在按着什么快要跳出来的东西。
“上官業。”她开口。
“嗯。”
“你说的那条路,找到了吗。”
他看着她,目光慢慢沉下来。
“还没有。”他说,“但我有眉目了。”
“什么眉目。”
“我在魔渊底下发现了一条旧道。像是上古时期留下的,上面的阵纹和天道的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天道的阵纹是‘锁’,那条旧道的阵纹是‘解’。”
她看着他。
“你是说,那条旧道能解开天道的束缚。”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试错了呢。”
“试错了就试错了。”他说,“反正我这条命,三百年前就该没了。”
她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麦田边上,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走。
天色渐渐暗了,麦田上的风变凉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说:“我该回去了。”
“嗯。”
“你什么时候回魔渊。”
“今晚。”
“那条旧道……你小心。”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在关心我。”
“我是在关心天道会不会被破。”她面无表情地说,“你要是死了,没人替我试那条路。”
他笑得更深了。
“好。”他说,“那你等我。”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上官業。”
“嗯。”
“那棵枯树还在不在。”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在。”他说,“我在树旁边种了一棵新的。”
“什么树。”
“槐树。”
她没再说话,抬脚走了。
白衣在暮色里渐渐远去,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易黎。”他对着空荡荡的麦田说,“你等我。”
“等我把那条路打通。”
“等我来接你。”
夜色落下来,麦田安静了。
他转过身,往魔渊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截枯枝,上面刻着一个字。
“等。”
那个字刻得很深,像是怕人看不见。
他把枯枝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我等了。”他说,“三百年。”
“再等一会儿,也没什么。”
他把枯枝收回怀里,走进暮色里。
……
易黎回到仙界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走进洞府,没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她站起来,走到洞府深处,推开一面石壁。
石壁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暗道,暗道尽头是一间暗室。
暗室里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卷玉简。
她走到桌前,将玉简打开。
玉简上只有两个字。
“解阵。”
那是三百年前她从魔渊边缘回来之后刻的。
那时候她刚修无情道,天道的束缚还没那么紧,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锁住了,像一条蛇缠在骨头上,越缠越紧。
她找了很久,找到了一种可能。
天道锁人用的是“锁魂阵”,阵纹刻在道体深处,每动一次情,阵纹就收紧一分。
但她在古籍里看到过一种“解魂阵”,据说是上古时期仙人用来解开心魔的,阵纹和锁魂阵相反,能将束缚一层一层剥开。
她花了三百年,找到了解魂阵的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