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篇上只有一半阵纹,另一半被人为抹去了。
她试过补全,可天道似乎察觉了什么,每次她刚开始推演,业火就会在经脉里烧起来,烧得她什么都想不了。
她合上玉简,坐在暗室里,发呆。
“你在找路。”她对着黑暗说,“我也在找。”
“可我找得比你慢。”
她站起来,走出暗室,回到洞府中。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推门出去,老槐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
“我要去一趟藏书阁。”她对着树说。
树没回答。
她转身走了。
仙界藏书阁在凌霄殿后面,是一座九层高的玉塔。
易黎走到塔前时,守塔的老仙官正在打瞌睡,见她来了,慌忙站起来。
“首座怎么来了。”
“查点东西。”
“查什么,我帮您找。”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
她上了第七层,那里存放着上古阵法典籍。
她在一排排玉架间走了很久,忽然停住。
有一卷玉简被人动过,放在最角落里,位置和上次她来的时候不一样。
她拿起来,翻开。
玉简上是一篇关于解魂阵的记载,比她暗室里那卷残篇更完整。
上面写着解魂阵的阵纹一共三十六道,对应三十六重天,每一道阵纹都刻在道体的不同位置。
她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行字写着:“解魂阵需双人同修,一人为锁,一人为解。锁者承天道之罚,解者破天道之锁。阵成之日,锁者道体崩毁,解者——”
后面的字被人撕掉了。
她拿着玉简的手在发抖。
“锁者道体崩毁。”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解者……”
她不知道解者会怎样,但猜得到。
她把玉简放回原处,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第五层时,忽然停下来,扶住了栏杆。
天道的业火在经脉里烧,烧得比平时更烈。
她知道为什么——她刚才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心动了。
只是一瞬,可天道知道了。
她站在栏杆前,等业火烧过去。
烧了很久,久到守塔的老仙官上来找她。
“首座,您没事吧?”
“没事。”她说,“我走了。”
她走出藏书阁,日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站在塔前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南天门,忽然觉得很累。
三百年来她从没觉得累过,可今天她觉得累了。
她走回洞府,关上门,坐在石榻上。
天道的业火还在烧,烧得她浑身都疼,可她没管,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墙壁发呆。
“锁者道体崩毁。”她自言自语。
“解者呢。”
她忽然想起上官業在麦田里说的话。
“我在找一条路。让你不用做仙人,也不用做石头的路。”
“我找到了。”她说,“可我不能告诉你。”
她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
业火在经脉里静静烧着,她听着那声音,像听着一首很久以前的歌。
那天晚上,魔渊来了信。
信是混在凡界的商队里送来的,辗转了三道手,最后送到易黎洞府门口。
她推门出去时,地上放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截枯枝。
枯枝上刻着两个字。
“等我。”
她蹲下身,将枯枝拿起来,攥在手里。
枯枝上还带着凡界泥土的气息,混着一点铁锈味,像刚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
她攥了很久,攥到手指发白。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洞府,把枯枝放在了石桌上。
她没回信。
第二天,凡界传来消息。
“魔渊之主在魔渊深处失踪,魔渊大乱。”
易黎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凌霄殿议事。
传讯的小仙声音发颤,说魔尊七日之前独自下了魔渊最深处,至今未归,魔渊诸将已经乱了阵脚。
掌教真人听了,眉头皱起来:“失踪?他下魔渊做什么?”
“不知。魔渊那边守口如瓶,只说尊上闭关。”
易黎坐在一旁,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首座怎么看。”掌教忽然问她。
“魔渊之主失踪,是好事。”她说,“正好趁此机会,一举清剿魔渊。”
“你说得对。”掌教点头,“那就由你领兵——”
“弟子领命。”
她站起来,走出凌霄殿。
走到殿外石阶上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魔渊最深处。
她去过一次,三百年前。
那里是整片魔渊的核心,煞气最重的地方,寻常仙人下去连骨头都会被化掉。
他去那里做什么,她猜得到。
他在找那条旧道。
她站在石阶上,望着南天门的方向。
日光正盛,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上官業。”她在心里说,“你等我。”
“我来了。”
她转身往洞府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清虚。”她叫住身后跟着的弟子。
“首座。”
“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凡界青州城外,找一棵枯树。树旁边有一棵新种的槐树。你在那棵槐树下挖三尺,会挖到一个盒子。把盒子带回来给我。”
清虚愣了一下:“首座,那是什么东西。”
“你不用知道。”她说,“去就是了。”
清虚领命走了。
易黎回到洞府,关上门。
她坐在石榻上,望着桌上那截枯枝,看了很久。
“你在找路。”她说,“我也在找。”
“你找了条旧道,我找了座旧阵。”
“可那阵需要两个人。”
“一个锁,一个解。”
“锁者道体崩毁,解者——”
她顿住了。
“解者不知道会怎样。”
她伸手将枯枝拿起来,攥在手里。
枯枝上的刻痕硌着她的掌心,硌得很疼。
“上官業。”她说,“你要是死了,我就把这棵树烧了。”
“你要是活着回来,我就——”
她没说下去。
她把枯枝放回桌上,站起来,推门出去。
老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站在树下,抬头望着天。
天很蓝,蓝得发灰,像凡界的天。
“我等你七天。”她说。
“七天你不回来,我就下去找你。”
七天之后,清虚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木盒,盒子上沾着泥土,封口处贴着一张旧符。
易黎接过盒子,拆开符纸,打开。
盒子里是一卷玉简。
玉简上刻着完整的解魂阵三十六道阵纹,和她暗室里那卷残篇正好合在一起。
她把两卷玉简拼起来,阵纹从第一道到第三十六道,完整无缺。
最后一行字没有被撕掉。
上面写着:“锁者道体崩毁,解者永堕凡尘。”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永堕凡尘。”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就是不能再做仙人了。”
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像水面上的波纹,一闪就没了。
“也好。”她说,“做仙人也没什么好的。”
她把玉简收好,站起来,走到洞府门口。
老槐的叶子绿得发暗,风一吹沙沙响。
“七天到了。”她对着树说。
“我去找他。”
她走出洞府,御剑往南天门去。
剑光划破夜空,像一颗坠落的星。
南天门的守将见她来,慌忙行礼。
她没理,直接往魔渊的方向飞。
剑光穿过层层云海,穿过仙界和凡界的边界,落在魔渊边缘。
她站在魔渊入口处,望着那团翻涌的黑雾。
黑雾深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她往前走了一步,黑雾翻涌着让开一条路,像是认得她。
她走进去了。
……
魔渊最深处没有光。
易黎往下走了很久,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走了多远。
石壁上的阵纹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她认出来了,那是解魂阵的阵纹,和她玉简上的一模一样。
他在刻阵。
她往下走,走到最底层,看见了他。
上官業坐在一片阵纹中央,赤袍上沾满了血,脸色白得像纸。
他面前是一面石壁,上面刻满了阵纹,刻到一半忽然停了。
“上官業。”她叫他。
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