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云澈的起色好了很多。

他正站在书房中央，面前的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书籍。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还是新刻印的本子。

管家端着茶托进来时，看到冷云澈如此入神，轻轻将茶托搁在桌上，正要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冷云澈却头也不抬地开了口：

“管家？你来得正好。帮我掌掌眼——这些东西，送到相府，可还合适？”

管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堆起笑意：“殿下的眼光向来是极好的。老奴没有什么可说的。”

冷云澈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但是？”

管家被他这一眼看破，笑意更深了几分，拱了拱手：“殿下明鉴。老奴多嘴——只是觉得，殿下的礼物，有些……特别。”

“哦？这倒是有意思。”冷云澈笑着站起身来，走到茶案边坐下，顺手一指对面的座位，“说说看，如何特别？”

管家欠身坐下，斟酌着措辞：“殿下，老奴掌管这府上之事也有些年头了。若对方是雅士，当送书画以投其好；若对方是武将，则做工精细的兵刃弓箭最为妥当；若是权贵重臣，金石玉器、名家字画，总不会出错。可是——”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一堆堆书籍：“殿下这地上，堆满了书册，实在是……古怪。”

“古怪？”冷云澈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说得很有道理。若这沐柳和叶飞扬只是一般的名士，自当以金石奉上。可这两位，从来就不是一般人。”

他啜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下去：“我听人说，这个叶飞扬，作为前往东竭道的监官，竟然敢亲自带头冲锋，险些丧命。”

他将茶盏搁：“管家，你觉得这种人，送什么身外之物，他会看在眼里？”

管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再说说这位沐相。”冷云澈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原来我也以为，她行事奢靡，大约是金银能说动的人。可是——江南一行，她收到了如此名贵的真迹，却只想着将它作为撬动江南的工具。收江南赋税一事，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要得罪整个江南的官员。”

他的眼光锐利了几分：“以她的身份，大可以推诿，大可以敷衍。可是她没有。她在江南耗尽心血，只为一方清明。这样的人——是金银能够交结的么？”

管家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是啊……更不要说，她被陛下算计之后，依然投身中书省，殚精竭虑。是坚刚不可夺其志的人呢。”

“这就对了。”冷云澈笑着示意管家喝茶，“这次粮草案，多亏他们两人出力。我是真心要谢他们的——所以，必然要送他们急需的东西。”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堆书册前，随手拿起一：“这些书籍，都是我这些日子整理出来的，与蜀地风土人情、山川地理、盐井矿脉有关。叶大人即将启程赴蜀，这些东西未必能直接帮他破案，但——”

冷云澈故意顿了顿，“总比那些挂在墙上的书画，更能派上用场吧？”

管家怔了一怔，随即由衷地拱手：“殿下英明。”

“不是英明。”冷云澈摆了摆手，重新落座，只是识时务罢了。”

他的语气淡然下来：“如今，粮草案已经查清。我那个大哥，位置怕是不稳了。这个时候，让沐柳和叶飞扬这样的国之栋梁大展拳脚，才是争储的正道。”

管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可是殿下，叶大人的奏折中，从未提起东宫啊？”

冷云澈闻言，反而笑意更深了。

“叶大人不说，父皇就不明白了么？”他将茶盏搁下，“父皇乃是英明之主，事情的隐情一点就透。难道还需要叶大人在奏折上明明白白地写上‘太子有罪’，父皇才能想起来——他还有一个大儿子么？”

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悠然：“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管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但他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殿下，还有一事，老奴要请教殿下。”

“说。”

“三殿下已经插手户部事务。虽然被您的计策缠得无暇脱身，可是……我们真的不主动一点么？”

冷云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片，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当然要主动。只不过——还要等等。”

他抬起眼来：“等到京城会考。吏部的事，一切就稳了。”

管家眼睛一亮：“殿下看来已有安排了？”

“安排谈不上。”冷云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我这个三弟，扮猪吃老虎，隐忍二十多年，实在是高手。只是——他入庙堂的时间太晚，道行终究差了一点火候。”

“哦？”管家愈发好奇。

冷云澈的目光越过窗棂：“父皇英明神武，统御冷朝这么多年。庙堂上的哪一个不是人精？想站队的，早就站了。剩下那些观望的，摆明了是要明哲保身。就算三弟控制了吏部——那些人，就会乖乖为他所用么？”

管家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但是，京城会考的人不一样。他们若取得了功名，势必要拜座师、认门生……”

“对。”冷云澈抚掌一笑，“而这个会考的主考官，要求极严。不但要有功名，还要有清名。父皇恐怕不会再用大哥的人了——那么，我那个三弟，怕是不认识这样的高人。”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而我——恰好认识几位。”

管家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殿下深谋远虑，老奴佩服。”

冷云澈笑了笑，没有回话，只是将茶盏送到唇边。

一切，都在茶里。

长春宫内，冷云迟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礼仪，直接仰面躺在了锦垫上。

他双目紧闭，胸膛起伏不定，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往日那股温吞木讷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疲惫。

淑妃端坐在一旁，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呵斥，反而掩唇笑了笑：“我儿……我还不知道，户部的事务，竟然还要做体力活？”

“娘，这比体力活累多了。”冷云迟抬起一只手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这户部，不愧是二哥协理多年的地方。有一个算一个，都称得上是老奸巨猾。”

“怎么说？”淑妃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推到他手边。

冷云迟翻身坐起，抓起茶杯一饮而尽，烫得龇了龇牙：

“二哥传话说，让我正大光明地协理户部事宜。我当时还以为他是真心放权——结果呢？”

他冷笑了一声：“我一到户部，那些官吏就围上来，一个个毕恭毕敬地说：‘殿下，户部诸事繁杂，臣等愿为殿下分忧。殿下只需签单即可。’”

淑妃挑了挑眉：“这样，户部岂不是空中楼阁了？”

“嗯。”冷云迟端起茶杯，“所以我说，把这些文书都呈到我面前来，我自己看、自己批。”

“然后呢？”

“然后噩梦就来了。”冷云迟将杯中茶再次一口灌下，重重放下杯子，“有了我这个允诺，他们把户部所有琐碎的、陈年的、鸡毛蒜皮的文书全搬到我案头。堆积如山，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而那些原本该干活的人——全成了看客。”

他垂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更可恨的是，还有人故意在行文里埋些纰漏。我要是不改，中书省那边必定驳回，说我办事不力；我要是改了——那就是无穷无尽。改完这一批，下一批又来了，永远改不完。”

淑妃静静地听完，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看来，你被你二哥摆了一道。”

冷云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坐着。

淑妃放下茶盏，目光柔和地望着他，语气却渐渐郑重起来：“我儿，娘亲希望你有大志，立大功。可是——并非只有登上储君之位，才算大功。你二哥自幼待你不薄，他身子骨不好，至今没有子嗣。依我看，不如你就一心一意地帮你二哥。以他的心性，有朝一日若能更进一步，必然会重用你这个弟弟。你意下如何？”

长春宫内安静了一瞬。

冷云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茶杯。

良久，他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疲惫和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娘，你说得有道理。二哥自幼便待我不错。他身子骨不好，也没有子嗣。若他上位，儿臣的高官厚禄应当无忧。”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可是——儿臣不愿要这虚无缥缈的可能。”

“若大哥渡过了这一劫呢？若二哥出了意外呢？到那时，一切许诺都将烟消云散。儿臣不想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别人的善意和运气上。”

他抬起头，直视着淑妃的眼睛：“儿臣更愿意——将未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就算此行艰难，就算阻碍重重，儿臣也绝不后悔。”

长春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淑妃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木讷、七分温吞的脸，此刻却透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

然后，她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