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高等法院。旁听席坐满了人。叶琳坐在第三排,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录音笔放在口袋里。阿七蹲在最后一排角落,球鞋擦过了,但鞋边还有泥。阿珍没来,她留在茶餐厅看店。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四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林渡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还没化。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报纸折好放在旁边。
法官敲槌。黄警司被带上证人席。他穿着灰色囚服,手铐解了,但手腕上两道红印还在。头发乱,胡子没刮,金表早摘了,手腕上只剩一圈白印。他站在证人席上,看了一眼被告席。霍振东坐在被告席后面,穿着深灰西装,白发梳整齐了,但脸色灰败。两个人隔着法庭对视。
检察官开始问话。“黄警司,你认罪?”
“我认。”黄警司声音哑了,“我收了霍振东三百万。七年前五月十七,他指使我沉海林川。船号0317,三号泊位。我带人封舱门,船开出泊位,沉了。人没出来。”
霍振东从被告席上站起来。法警按住他胳膊,他挣开,手撑着桌沿,对着证人席喊:“你收了我三百万!你动的手!你销的案!”
黄警司转头看他。看了两秒。“我认。账本上有你签名。你下的令,我动的手。你是主谋,我是刀。”
检察官站起来,举起一份文件。第三本账的复印件,林川案那一页。霍振东的签名,审批人一栏。日期,七年前五月十七。检察官把复印件投影到屏幕上。法庭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霍振东的律师站起来,拍桌喊“伪造!那是伪造的!”
法官敲槌。“肃静。”
林渡坐在最后一排。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霍振东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目光扫过人群,停在最后一排。他看见林渡。林渡坐在那里,报纸折好放在旁边,冻柠茶端在手里。霍振东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林渡看了两秒。法警按住他肩膀。他挣了一下,回头对着旁听席喊。
“账本毁不掉!城寨人手里都是!”
法官敲槌。“肃静!”法警把霍振东按回被告席。他还在喊,声音被法警的手压住,闷在掌心里。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法警押着霍振东往门口走。经过旁听席时,霍振东偏过头,盯着最后一排。林渡没看他。他把冻柠茶喝完,杯子放在座位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庭审结束。林渡走出法院大门。叶琳跟在后面,阿七从角落里跑出来。三个人没说话。林渡走到街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码头。三号仓。”
出租车拐上大路,往码头方向开。窗外,海港在远处,货轮慢慢移动。二十分钟后,车停在码头入口。海关的巡逻艇还停在泊位上。老李带着几个警员等在门口。他看见林渡下车,迎上来。
“打捞队准备好了。”老李说,“三号仓底,声呐定位完成。铁箱在泊位下面三米深。潜水员下去,两小时能捞上来。”
林渡点头。他往三号仓后巷走。后巷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三号柜的集装箱还在,门锁着,铁皮上0317的编号露出来。他走到巷子尽头。潜水员已经下水了。水面冒泡,气泡一串一串浮上来。阿七站在坑边,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叶琳站在旁边,手机举着,但没拍。她把手机收起来。
潜水员浮上来。手里拎着一只铁箱。铁箱不大,方方正正,锈迹斑斑。箱盖用铁条封着,焊死了。海关人员拿撬棍过来,撬开铁条。箱盖弹开。里面是一块防水布,包着一样东西。老李蹲下来,掀开防水布。里面是一副骨架。白的,不完整,但肋骨、头骨、四肢都在。骨架旁边,放着一枚印章。铜的,方方正正,刻着霍氏账房四个字。还有一张铁皮,上面刻着一行字:林川,七月初三,码头。
林渡蹲下来。他看着那副骨架。白的,在铁箱里躺了七年。他伸手把印章拿起来。铜的,凉的。他攥在掌心。站起来。他走到坑边。从口袋里摸出那杯冻柠茶。杯子空了,但杯壁上还贴着柠檬片。他把杯子放在坑边,放在铁箱旁边。
“哥。”林渡说,“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