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警局。林渡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铁盒。方方正正,锈迹斑斑,和从招牌夹层取出来的那只一样。他走到何律师面前,把铁盒放在桌上。何律师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袋,录音笔,标签纸。他看了铁盒一眼。
“都在里面?”
“三本。”林渡打开盒盖。第一本,军师的副本,牛皮纸封面,麻绳扎着,封面写“军”。第二本,城寨共欠,封面写“寨”。第三本,霍氏欠城寨,封面写“霍”。三本并排放着,旁边还有U盘,金链扣,铜片,录音笔,假口供,打火机照片,化验单,周雯录音U盘,莫叔收据,结案报告,流水单。何律师拿起第一本翻了两页,放下。拿起第二本翻了两页,放下。拿起第三本,翻到最后一页。林川的字:霍氏欠城寨:一条命,七年,所有人。下面“还”字,何家盛的名字,医药费十倍,招牌损毁十倍,阿珍伤无法计价。他看了两秒,合上。
“全部交了?”何律师问。
“交了三本半。”林渡说,“留一页。”
何律师抬头。“留哪页?”
林渡从第三本账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卷曲。展开。茶餐厅地契。产权人一栏,林川。地址一栏,九龙城寨北门出口,门牌号七年前的门牌。地契编号,七年前登记。他看了两秒,折好,放进口袋。贴着当票、船票、林川的信、金链扣、打火机照片、假口供、铜片、三本账、化验单、录音笔、周雯录音U盘、莫叔收据、霍老二的威胁信、律师名片、叶秀兰的信、结案报告、流水单、第二本账、林川旧照片。二十五块砖。
何律师放下账本。他看着林渡。“地契是证据。霍先生律师会说你藏证。”
“这不是证据。”林渡把铁盒盖上,推给何律师,“这是我哥留给我的。七年前他把地契从霍氏过户到自己名下,用茶餐厅招牌做抵押。霍老二拿假判决过户七块地,唯独茶餐厅这块,判决书编号对不上。他过不了户。地契一直在林川名下。我哥留给我的,只有这一页。”
何律师沉默。他把铁盒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三本账,加附件,够判霍振东。黄警司指证成立,谋杀罪跑不掉。地契留着,我帮你做产权确认。法院判下来,茶餐厅归你。”
林渡站起来。他走出警局,往城寨走。上午十点,茶餐厅。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画蜡笔画。林渡推门进来,走到柜台后面。他拉开抽屉,把地契放进去。关上抽屉。然后他走到门口,抬头看招牌。招牌挂着,焊死了,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
阿七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藏这里安全?”
“最危险的地方。”林渡把梯子架在门楣旁边,爬上去,“我哥藏了七年。霍老二派人偷账本,搜抽屉,搜米缸,搜杂货间,搜阁楼。没人动过招牌。招牌焊死了,拆不下来。地契在夹层里,和城寨共欠一起藏过。现在城寨共欠交了,地契还在。没人知道。”
他手伸进招牌夹层,把地契塞进缝里。地契折成四折,塞进去正好。他把夹层边角按平,跳下梯子。阿珍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小满跑过来,举起蜡笔画。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四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
林渡坐回卡座。阿珍端来冻柠茶,少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刚好。他放下杯子。阿珍坐在对面。
“账交了,你做什么?”
“喝茶。”
阿珍看着他。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三十六道了。他翻过报纸,继续看。下午两点,林渡上阁楼。铁楼梯踏踏响,灰从头顶落下来。他走到牌位前面。兄林川之位。香炉里还有上次烧完的香灰。他把林川的遗骨盒放在牌位后面。铁盒不大,方方正正,骨灰用防水布包着。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印章。霍氏账房四个字,铜的,凉的。放在骨灰盒旁边。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七年前的当票。九龙当铺,林川遗物,五十元。当票发黄,边角卷曲。他拿起当票,放在香炉里。打火机点着。火苗蹿起来,卷住纸角。当票烧起来,蓝黑墨水的字在火里变色,最后一行字消失。他把当票烧完,灰落在香炉里。他站起来,下楼。
茶餐厅前厅。阿珍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招牌。林渡走进来,坐到卡座里。阿珍端来一杯新冻柠茶,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一眼林渡。
“招牌还在,茶餐厅就是你的。”
林渡翻开报纸。他没说话。报纸翻过一页,讣告栏空着。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三十七道了。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招牌挂着,焊死了,九字缺一笔。但地契在招牌里。牌位旁边,旧印章反着光。林川的骨灰盒放在牌位后。三本账交了,一页地契留了。最后一笔。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