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医院门口。阿珍从大门走出来，头上纱布拆了，额角留着一道浅疤，粉红色的，从发际线划到眉尾。她穿着进去时那件衣服，洗过了，叠痕还在。右手红疤淡了些，但还看得出来。小满从台阶下面跑上来，抱住她的腿。阿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里面是阿珍的洗漱用品。陈伯站在面包车旁边，药箱放在车顶上。
“回去别碰水。”陈伯说，“药一天擦两次。疤会淡，但消不掉。”
阿珍点头。她牵着小满往面包车走。阿七坐在驾驶座上，球鞋踩在油门上。面包车拐出医院大门，往城寨方向开。窗外，街景从高楼变成旧楼，从水泥路变成石板路。城寨北门在望。巷口两边站着人。阿强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块红布。老周站在他旁边，脚边摆着一串鞭炮。陈叔站在杂货铺门口，汽水箱上盖着红纸。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站在巷子里。裁缝铺阿婆，修车铺学徒，鱼摊搬运工，干货仓伙计。几十个人，站在巷子两边，从北门一直排到茶餐厅门口。
面包车停在巷口。阿珍下车。阿强把红布拉开，红布横在巷口，上面用金粉写了四个字：重开大吉。老周把鞭炮点着。噼里啪啦响，红纸屑飞起来，落在巷子里，落在水洼上，落在街坊肩膀上。阿珍走过红布，往茶餐厅走。街坊让开一条路，每个人朝她点头。她走到茶餐厅门口。站定。
招牌挂在门楣上。烧焦的那半边被修过了，焊痕还在，但木板换了新的。红漆重新刷过，黑字重新描过。九龙茶餐厅。五个字，完整。九字一笔不缺。龙字清清楚楚。茶餐厅三个字，黑漆发亮。阿珍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看了两秒。眼泪掉下来。她没擦，就让它流。
“进来看看。”阿强站在门口，推开门板。
阿珍走进去。前厅变了。烧掉的墙重新刷了白灰，熏黑的柜台换了新台面，焦掉的那一角补上了。桌椅全新，木头刷了清漆，桌面上倒映着灯牌的光。地板换了新砖，灰色的，干干净净。后厨门帘换了新的，蓝布，绣着回字纹。墙上那幅小满的蜡笔画还在，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四个人，手牵手。阿珍走到柜台后面。柜台擦得干净，收银机换了新的，抽屉拉出来，里面码着零钱，五元、十元、二十元，一叠一叠。
“街坊凑的。”阿强站在门口，扳手别在腰后，“鱼摊出鱼，小店街出漆，修车铺出工，裁缝铺出布。陈伯出的药，老周出的木头，陈叔出的汽水。大家凑的。”
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摸着新台面。木头光滑，没裂缝，没茶渍。她低头看。台面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折成四折。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歪歪扭扭：第四本账，在小满画里。她看了两秒。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没说话。
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面前摊着报纸，旁边一杯冻柠茶。他翻过一页。阿珍从柜台后面端来一杯新茶，走到桌前，放在他手边。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凉不烫，甜味刚好，冰块放了两块，化了一半。
“温的，刚好。”林渡说。
阿珍站在旁边。她看了一眼柜台下面那张纸条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小满。小满坐在卡座里，蜡笔画了一半，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五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她手里攥着蜡笔，抬头看阿珍。
“干妈，茶好喝吗？”
阿珍点头。她蹲下来，摸了摸小满的脸。小满把蜡笔画举起来。“这是新的。画了干妈，画了林渡叔叔，画了阿七哥哥，画了阿强叔叔，画了老周叔叔，画了陈叔，画了阿玲妈妈，画了陈伯。还有那个角落的叔叔。”
她指着画角落一个穿衬衫的小人。何家盛。阿珍看了一眼。她把画折好，放进自己口袋。站起来。茶餐厅外面，鞭炮还在响，街坊的笑声穿过巷子，传到茶餐厅里。林渡翻过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三十八道了。他把报纸折好，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按着口袋里的纸条。第四本账，在小满画里。她没告诉林渡。茶餐厅重开了。招牌完整了。账本交了。地契在招牌里。但还有第四本。她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