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冬,建康城大雪。
宋景炎坐在轮椅上,膝上覆着厚毯,看庭中老梅被雪压断枝丫。
折断声脆响,像极了他十五岁那年,父王头颅落地的动静。
“王爷,宫里来人了。”侍从低声道。
他没回头。
轮椅碾过薄雪,留下一道蜿蜒的辙印。
前厅炭火烧得旺,来人是中书令王谧,他名义上的舅父,实际上的政敌。
“景炎啊,陛下念你体弱,特赐新贡的越窑青瓷暖炉。”王谧笑意不达眼底,“另有一事——谭家那丫头,陛下有意指给你冲喜。”
宋景炎垂目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
指节分明,却总泛着青白。
他笑了一声:“舅父,我这身子,冲喜怕是要把人姑娘冲没了。”
“寒门出身,能入王府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王谧语气轻慢,“她父亲谭勉,在御史台还算得力。你明白的。”
他当然明白。
谭勉近日参了外戚王家的盐铁专营,折子压在中书省没发。
王家要堵他的嘴,拿他女儿来堵宋景炎这个废人的嘴——一石二鸟。
“替我谢陛下隆恩。”他听见自己说。
谭默第一次见宋景炎,是在成亲当日。
红烛高燃,喜帐低垂。
她隔着盖头听见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很慢,很稳,每一声都像是压在人心上。
盖头被掀开时,她先看见他的手——瘦,但干净,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然后才看见他的脸。
苍白,清隽,眉眼间有久病之人的倦,但眼底极深,深得像冬夜的枯井,什么也照不进去。
“委屈你了。”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和,“王府地偏,比不得御史台清贵。”
“王爷说笑了。”谭默垂眼,“臣女寒门出身,能入王府已是恩典。”
他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她鬓边凤钗。
凉的,激得她一颤。
“恩典?”他收回手,唇角弯了弯,看不出是笑还是讽,“谭默,你我都知道,这桩婚事是刀,是枷。你要想活着,往后在人前——离我远些。”
她抬头看他。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跳,那一瞬间,她竟觉得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碎了。
“那在人后呢?”她问。
他一怔。
“臣女略通医理。”谭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妆台上,“王爷畏寒,旧伤在右膝,阴雨天会痛入骨髓。这药膏是我自己调的,比太医院的管用。”
宋景炎看着那个瓷瓶,许久没说话。
窗外风雪交加。
更漏声里,他忽然说:“谭勉的折子,三日前被王谧截了。你父亲若再上奏,命就没了。”
谭默指尖一颤。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所以我来嫁你。”
红烛烧到半夜,她替他按揉右膝。
掌心贴上去时,能觉出骨缝里透出的寒气,像冰碴子扎手。
他闭着眼,眉峰微蹙,额上渗出细密的汗。
“王爷这伤,是箭伤。”她忽然开口。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
“箭簇入骨,取的时候又伤了一层。”她指尖沿膝骨缓缓打圈,“当时军医是谁?手法这么糙。”
“死了。”他睁眼,烛光映在瞳孔里,“成亲那夜我跟你说的,王府地偏——你当是客气?这里头,没一个活人是我的人。军医,侍从,厨子,全是王谧的眼。谭默,你给我按膝的每一句话,明日都会传到王家耳朵里。”
她手一顿。
“那王爷方才喝我的药——”
“我赌你不敢下毒。”他看着她,嘴角微弯,“你父亲还在御史台,你不敢。”
谭默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却半点温度都没有。
“王爷赌对了。”她收回手,起身去净手,“不过臣女也赌一件事——王爷这双腿,是装的。”
他面上笑意没变,但搁在毯下的手指,攥紧了。
“军医是死了,可箭伤入骨不假。”谭默拿帕子擦手,背对着他,“王爷右膝确有旧伤,但没到站不起来的份上。三年了,王爷让所有人以为你废了——包括王谧,包括陛下。”
她转过身,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声音也平平稳稳:“臣女若是王爷,明日就该让王谧的人看见,新王妃进门第一夜,被王爷赶出卧房,睡在外间榻上。”
宋景炎看了她很久。
窗外雪光映进来,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但脊背笔直,像一株雪里的竹。
“外间冷。”他忽然说。
“王爷畏寒,臣女火气旺,冻不着。”她抱起一床薄被往外走,经过他身侧时停了停,“药膏在妆台。王爷若信不过,扔了便是。”
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谭默。”
她站住。
“你父亲那道折子——是我让人递回御史台的。”
她指尖一紧,抱被的手攥出了褶子。
“王谧截的是抄本。真折子三天前就进了宫。”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父亲参王家五条罪,证据是我给的。我保他,是因为我需要他在御史台。与你无关。”
谭默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烛火噼啪爆了一下。
“王爷不必解释。”她说,“这桩婚事,你我都做不得主。你算计我父亲,我利用你活命——扯平了。”
她去了外间。
宋景炎一个人坐在满室红烛的光里,垂眼看着妆台上那个小瓷瓶。
他伸手拿过来,揭开,一股清苦的药味漫出来,混着淡淡的……梅香。
那是她袖口沾的,方才替他按膝时,留在他枕边。
他合上盖子,攥在掌心里,攥了一整夜。
王谧发难比预想中快。
开春雪化,御史台弹劾宋景炎私养死士,意图不轨。
证据是几封伪造的书信,藏在王府书房的暗格。
搜查那日,大雪封城,禁军把王府围得铁桶一般。
宋景炎坐在前厅,手边一壶茶,还在冒热气。
王谧站在他对面,手里捏着那几封信,笑容温和:“景炎,认了吧。陛下念你残疾,留你一条命,削爵幽禁,已是天恩。”
“舅父。”宋景炎端起茶盏,热气氤氲里,他的脸模糊不清,“你猜,我为什么把信放在那么容易被搜到的地方?”
王谧笑容一僵。
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禁军统领匆匆入内,在王谧耳边低语几句。
王谧脸色骤变。
“谭勉今日早朝,参了王家五条大罪。”宋景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证据呢——舅父,你截的是假的。真的那份,三天前就送到了御前。”
“你——”
“我腿是废了。”他放下茶盏,抬眼,目光如刀,“心还没死。”
王谧踉跄后退,被禁军统领扶住。
他指着宋景炎,手指发抖:“你利用谭勉!你连自己岳父都算计!”
“是舅父先拿他女儿来算计我的。”宋景炎转着轮椅,背对满厅狼藉,“谭默呢?她还在后院跪着求你们别伤我——舅父,你现在去,还来得及挟持她。”
王谧夺门而出。
宋景炎没回头。
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骨节泛白,青筋根根分明。
夜半,雪停了。
谭默推门进来,裙摆湿透,发间还有碎雪。
她手里端着一碗药,放在他手边。
“王谧跑了。禁军统领是你的人。”她声音平静,“今日这局,你从一开始就布好了。”
“嗯。”
“父亲上奏的折子,是你让人送的。”
“嗯。”
“利用我,利用我谭家——”她顿了顿,“王爷好深的城府。”
他终于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