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阁楼。林渡把旧报纸、旧收据、旧合同堆在铁盆里。铁盆是陈伯药铺淘汰的，底有锈斑，但结实。旧报纸摞了一尺厚，每一张都是七年间每天三点看过的，讣告栏那个名字被指甲划过无数次。旧收据一叠，当票、船票、船号纸、码头调度单、陈德账户流水。旧合同一捆，假租约、拆迁意向书、保险单、锦旗背面的红漆字。他把它们码进铁盆，压紧。牌位前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烟升起来，细的，直的。
他蹲下来，打火机点着。火苗舔纸角，卷上来，蓝黄色的。旧报纸烧得最快，讣告栏三个字先黑，然后整版卷曲，化成灰。旧收据烧得慢，当票的蓝黑墨水在火里变色，最后一行字消失。旧合同烧得最慢，拆迁意向书的红章在火里发亮，然后暗下去。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阁楼里灰厚，火一烧，灰被热浪托起来，在光里浮。
“哥。”林渡蹲在铁盆旁边，声音不高，“旧账烧了。新账，城寨自己算。”
火烧到一半，铁盆中间露出一张纸。没烧透，边角焦黑，中间还完整。上面有字，铅笔写的，极淡。他拿火钳夹出来，放在地砖上。纸烧了一半，剩一半。上面写着一行字：城寨新生账，人人是账房。林川的字，收尾有个小钩。他看了两秒。把半页纸捡起来，吹灭边角的火星，放在牌位旁边。骨灰盒旁边，旧印章旁边。
铁楼梯踏踏响。阿珍上楼来。灰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她走到阁楼门口，站定。桌上半页纸，火盆里还有残火。她看了一眼那半页纸，又看了一眼林渡。
“第四本账？”
“不烧了。留着。”林渡把火盆端到窗边，让残火自己灭。他坐回木椅里，把半页纸折好，放进铁盒。铁盒放在牌位旁边。阿珍走过来，站在桌前。她低头看香炉里那炷香，烧了一半，灰落了一小截。
“小满的画背面有字。”阿珍说。
林渡抬头看她。
“铅笔字。我昨天发现的，没跟你说。”阿珍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折成四折的，展开。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第四本账，在小满画里。她翻到背面。背面有铅笔字，极淡，像是后来写上去的。她之前没注意。字很小，但能辨认。写的是：画里有字，字里有账，账里有路。
林渡接过纸条。他翻到背面，凑近窗缝漏进来的光。铅笔字，极淡，像是用指甲划的。他看了两秒。站起来，下楼。阿珍跟在后面。铁楼梯踏踏响。前厅里，小满坐在卡座里，蜡笔画摊在桌上。她抬头看见林渡下来，把画举起来。
“干妈！我画里有字！”
林渡走到桌前。他接过画，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对着光看，有铅笔痕。他凑近看。字很小，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第一行：城寨新生账。第二行：人人是账房。第三行：第一个，阿强，欠一次，已还。第四行：老周，欠一次，已还。第五行：陈叔，欠一次，已还。第六行：阿玲，欠一次，已还。第七行：阿七，欠一次，已还。第八行：阿珍，欠一次，已还。第九行：何家盛，欠一次，已还。第十行：林渡，欠一次，待还。
林渡看了很久。他把画翻回正面。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五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小满仰着头看他。“叔叔，字是我画的吗？”
林渡把画折好，放进阿珍手里。他坐回卡座，端起冻柠茶。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窗外，城寨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第四本账，在小满画里。第十行，林渡，欠一次，待还。他翻过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三十九道了。他把报纸折好。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