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里,她的脸冻得发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刺目。
他忽然想起成亲那夜她问他“那在人后呢”——她早就看出来了。
从头到尾,她都看出来了。
“谭默。”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凉的,和他一样凉,“你可以恨我。”
她低头看着他枯瘦的手指,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
“我恨你什么?”她说,“恨你在那封信上只写了王谧的罪证,没写半个字牵连谭家?恨你让我父亲立了功,堵了所有人的嘴?还是恨你——”她蹲下身,平视他,“恨你明明动了心,偏要装成铁石心肠?”
他指节一紧。
“我没有——”
“宋景炎。”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这乱世里,深情是死罪。你我都逃不掉。”
窗外,更漏敲过三响。
建康城的雪,又落了下来。
他忽然松了手。
“药凉了。”他说。
谭默端起药碗,递到他唇边。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两口。
药汁很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明日,”他低声说,“我会请旨,送你去城外庄子上。”
“嗯。”
“等事情了了——”
“不必了。”她打断他,指尖拂过他嘴角药渍,“王爷,你我之间,从来没有等到了的时候。”
他闭了闭眼。
雪落无声。
灯花爆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这是桓楚建国的第三年,皇帝昏聩,外戚横行,宗室倾轧。
乱世里,有人输了一生所爱,有人赢了天下权谋——而他们,才刚刚开始。
……
谭默搬去城外庄子那日,是个阴天。
宋景炎没有送。
他坐在书房里翻一封密报,听侍从禀报车马已出城门。
密报上写着:王谧逃回府中后连夜密会禁军副统领,议的是三月初三春猎行刺。
他把密报凑近烛火,看纸边卷曲发黑,灰烬落在案上像雪。
“王爷,王妃留了这个。”侍从递上一只木匣。
打开,里面是十二个白瓷瓶,每个瓶底贴着小签,写着月份和症状。
正月风寒用,二月膝痛用,三月惊蛰旧伤易反复用……他翻到最后一瓶,签上写“腊月,勿饮冷酒,勿思故人”。
他手一顿,合上匣子,锁进暗格。
三月初三,春猎。
皇帝在猎场遇刺,禁军副统领当场被格杀。
王谧在家中收到消息时,正捧着一盏新茶。
茶盏落地,碎瓷割破手指,他还没来得及喊人,禁军已破门而入。
罪名是勾结禁军谋逆,证据是副统领怀中搜出的王谧亲笔信。
抄家那日,谭默回了城。
她站在王家大宅门外,看禁军一箱一箱往外抬东西。
王谧被押出来时,头发散乱,官帽早不知丢在何处。
他看见谭默,忽然大笑起来。
“好一个寒门女!你当宋景炎是什么好人?他连你父亲都当棋子——”
“我知道。”谭默看着他,声音平平的,“王大人,我父亲参你的五条罪,条条属实。你盐铁专营贪的银子,够建康城百姓吃三年。你拿我胁迫他,不过是因为你怕他。”
王谧被押走了。
谭默站在原地,春风吹起她裙角。
身后传来轮椅声,她没有回头。
“你回来做什么?”宋景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谧的妾室是我乳母的女儿。”她说,“我来接她走。”
“人呢?”
“晚了一步。被王谧掐死了,就在今早。”她转过身,看着他。
春风里,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冰面裂了缝。
“谭默,”他说,“回王府吧。”
她摇头。
“王谧倒了,还有李家,谢家,皇家。”她说,“王爷,你的局才刚开了个头。我在庄子上,比在王府有用。”
他看着她,半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你父亲升了御史中丞。”他把信递给她,“这是他写的,让你回家。”
谭默接过来,看了很久。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吾女受苦。父愧。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王爷,”她忽然问,“你当初选我父亲,是因为他耿直,还是因为他好拿捏?”
宋景炎没有回答。
“都不重要了。”她转身走向马车,走了几步又停住,“王爷,三月惊蛰,你的右膝会疼。药膏在妆台第二个匣子里,我留了半年的量。”
马车走了。
宋景炎坐在轮椅上,看马车消失在街角。
春风卷着柳絮吹过来,落在他膝上,像雪,又不是雪。
他忽然想起来,成亲那夜她替他按膝,说军医手法糙。
其实那个军医是他父王旧部,为了替他取箭簇,被王谧的人乱刀砍死在帐外。
他记得军医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王爷,你的腿能好,但这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三年了。
他连军医的坟都不能去扫。
“王爷,回吧。”侍从低声道。
他转着轮椅,碾过满地碎柳絮。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去查,王谧那个妾室,埋哪儿了。”
“是。”
“买口好棺材。”他说完,轮椅继续往前,碾过石板路上的水洼,溅起细小的泥点。
侍从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应声。
那年夏天,谭勉在御史台连参三位外戚,朝野震动。
皇帝准奏,罢黜外戚所兼各职,收回盐铁专营之权。
王谧余党清理殆尽,御史台一时风头无两。
而宋景炎,依旧坐在他那把轮椅上,深居简出。
偶尔上朝,也是坐在殿角,一言不发。
朝臣们经过他身边,眼神或怜悯或轻蔑,无人停留。
只有谭勉,某日散朝后经过他身边,停了停。
“王爷,”谭勉的声音压得极低,“默儿让我带句话。”
宋景炎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说,”谭勉顿了顿,“药膏用完了,她再调。”
宋景炎垂着眼,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替本王谢过谭中丞。”
谭勉走了。
宋景炎抬起头,望向殿外。
夏日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远处宫墙下,一株老梅树的枝丫探出墙头,叶子绿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来,成亲那夜谭默问他,那在人后呢。
人后。
人后她替他按膝,人后她替他调药,人后她看穿他所有伪装却不戳破,人后她转身走了,留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王府里,对着十二瓶药膏过了一年四季。
他转着轮椅,慢慢往宫门走。
身后有人叫他,是几个宗室子弟,约他去喝酒听曲。
他摆摆手,没有回头。
回到王府,他径直去了书房,打开暗格,取出那只木匣。
十二个瓷瓶,他一个一个看过,最后拿起腊月那瓶,拧开。
药膏是浅褐色的,带着淡淡的梅香。
他挖了一小块涂在右膝上,掌心按上去,慢慢揉开。
药膏渗进皮肤,温温热热的。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里,只有此刻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