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可复·挚爱难寻(二)
书名:残疾王爷沉于雪【系列】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264字 发布时间:2026-10-08

烛光里,她的脸冻得发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刺目。

  

  他忽然想起成亲那夜她问他“那在人后呢”——她早就看出来了。

  

  从头到尾,她都看出来了。

  

  “谭默。”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凉的,和他一样凉,“你可以恨我。”

  

  她低头看着他枯瘦的手指,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

  

  “我恨你什么?”她说,“恨你在那封信上只写了王谧的罪证,没写半个字牵连谭家?恨你让我父亲立了功,堵了所有人的嘴?还是恨你——”她蹲下身,平视他,“恨你明明动了心,偏要装成铁石心肠?”

  

  他指节一紧。

  

  “我没有——”

  

  “宋景炎。”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这乱世里,深情是死罪。你我都逃不掉。”

  

  窗外,更漏敲过三响。

  

  建康城的雪,又落了下来。

  

  他忽然松了手。

  

  “药凉了。”他说。

  

  谭默端起药碗,递到他唇边。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两口。

  

  药汁很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明日,”他低声说,“我会请旨,送你去城外庄子上。”

  

  “嗯。”

  

  “等事情了了——”

  

  “不必了。”她打断他,指尖拂过他嘴角药渍,“王爷,你我之间,从来没有等到了的时候。”

  

  他闭了闭眼。

  

  雪落无声。

  

  灯花爆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这是桓楚建国的第三年,皇帝昏聩,外戚横行,宗室倾轧。

  

  乱世里,有人输了一生所爱,有人赢了天下权谋——而他们,才刚刚开始。

  

  ……

  

  谭默搬去城外庄子那日,是个阴天。

  

  宋景炎没有送。

  

  他坐在书房里翻一封密报,听侍从禀报车马已出城门。

  

  密报上写着:王谧逃回府中后连夜密会禁军副统领,议的是三月初三春猎行刺。

  

  他把密报凑近烛火,看纸边卷曲发黑,灰烬落在案上像雪。

  

  “王爷,王妃留了这个。”侍从递上一只木匣。

  

  打开,里面是十二个白瓷瓶,每个瓶底贴着小签,写着月份和症状。

  

  正月风寒用,二月膝痛用,三月惊蛰旧伤易反复用……他翻到最后一瓶,签上写“腊月,勿饮冷酒,勿思故人”。

  

  他手一顿,合上匣子,锁进暗格。

  

  三月初三,春猎。

  

  皇帝在猎场遇刺,禁军副统领当场被格杀。

  

  王谧在家中收到消息时,正捧着一盏新茶。

  

  茶盏落地,碎瓷割破手指,他还没来得及喊人,禁军已破门而入。

  

  罪名是勾结禁军谋逆,证据是副统领怀中搜出的王谧亲笔信。

  

  抄家那日,谭默回了城。

  

  她站在王家大宅门外,看禁军一箱一箱往外抬东西。

  

  王谧被押出来时,头发散乱,官帽早不知丢在何处。

  

  他看见谭默,忽然大笑起来。

  

  “好一个寒门女!你当宋景炎是什么好人?他连你父亲都当棋子——”

  

  “我知道。”谭默看着他,声音平平的,“王大人,我父亲参你的五条罪,条条属实。你盐铁专营贪的银子,够建康城百姓吃三年。你拿我胁迫他,不过是因为你怕他。”

  

  王谧被押走了。

  

  谭默站在原地,春风吹起她裙角。

  

  身后传来轮椅声,她没有回头。

  

  “你回来做什么?”宋景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谧的妾室是我乳母的女儿。”她说,“我来接她走。”

  

  “人呢?”

  

  “晚了一步。被王谧掐死了,就在今早。”她转过身,看着他。

  

  春风里,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冰面裂了缝。

  

  “谭默,”他说,“回王府吧。”

  

  她摇头。

  

  “王谧倒了,还有李家,谢家,皇家。”她说,“王爷,你的局才刚开了个头。我在庄子上,比在王府有用。”

  

  他看着她,半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你父亲升了御史中丞。”他把信递给她,“这是他写的,让你回家。”

  

  谭默接过来,看了很久。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吾女受苦。父愧。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王爷,”她忽然问,“你当初选我父亲,是因为他耿直,还是因为他好拿捏?”

  

  宋景炎没有回答。

  

  “都不重要了。”她转身走向马车,走了几步又停住,“王爷,三月惊蛰,你的右膝会疼。药膏在妆台第二个匣子里,我留了半年的量。”

  

  马车走了。

  

  宋景炎坐在轮椅上,看马车消失在街角。

  

  春风卷着柳絮吹过来,落在他膝上,像雪,又不是雪。

  

  他忽然想起来,成亲那夜她替他按膝,说军医手法糙。

  

  其实那个军医是他父王旧部,为了替他取箭簇,被王谧的人乱刀砍死在帐外。

  

  他记得军医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王爷,你的腿能好,但这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三年了。

  

  他连军医的坟都不能去扫。

  

  “王爷,回吧。”侍从低声道。

  

  他转着轮椅,碾过满地碎柳絮。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去查,王谧那个妾室,埋哪儿了。”

  

  “是。”

  

  “买口好棺材。”他说完,轮椅继续往前,碾过石板路上的水洼,溅起细小的泥点。

  

  侍从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应声。

  

  那年夏天,谭勉在御史台连参三位外戚,朝野震动。

  

  皇帝准奏,罢黜外戚所兼各职,收回盐铁专营之权。

  

  王谧余党清理殆尽,御史台一时风头无两。

  

  而宋景炎,依旧坐在他那把轮椅上,深居简出。

  

  偶尔上朝,也是坐在殿角,一言不发。

  

  朝臣们经过他身边,眼神或怜悯或轻蔑,无人停留。

  

  只有谭勉,某日散朝后经过他身边,停了停。

  

  “王爷,”谭勉的声音压得极低,“默儿让我带句话。”

  

  宋景炎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说,”谭勉顿了顿,“药膏用完了,她再调。”

  

  宋景炎垂着眼,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替本王谢过谭中丞。”

  

  谭勉走了。

  

  宋景炎抬起头,望向殿外。

  

  夏日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远处宫墙下,一株老梅树的枝丫探出墙头,叶子绿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来,成亲那夜谭默问他,那在人后呢。

  

  人后。

  

  人后她替他按膝,人后她替他调药,人后她看穿他所有伪装却不戳破,人后她转身走了,留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王府里,对着十二瓶药膏过了一年四季。

  

  他转着轮椅,慢慢往宫门走。

  

  身后有人叫他,是几个宗室子弟,约他去喝酒听曲。

  

  他摆摆手,没有回头。

  

  回到王府,他径直去了书房,打开暗格,取出那只木匣。

  

  十二个瓷瓶,他一个一个看过,最后拿起腊月那瓶,拧开。

  

  药膏是浅褐色的,带着淡淡的梅香。

  

  他挖了一小块涂在右膝上,掌心按上去,慢慢揉开。

  

  药膏渗进皮肤,温温热热的。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里,只有此刻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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