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茶餐厅。林渡走到柜台最里面,蹲下来,搬开两袋米,露出柜底一只旧皮箱。皮箱是七年前进城寨时带的那只,边角磨破了,铜扣锈了。他打开。里面只有一件东西。旧西装,深灰色,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下。他拿出来,抖开。西装是七年前的款式,领子宽,扣子大。袖口磨得发白,但没破。他把西装放在桌上。
阿珍从后间出来,看见西装,走过来。她伸手摸了一下料子,粗呢的,厚实。她翻到领子内侧,标签还在,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林川。她抬头看林渡。林渡没说话。阿珍把西装拿到后间,拿出熨斗,插上电。蒸汽冒起来,她一点一点熨。领子熨平,袖子熨直,前襟熨挺。熨完,她折好,拿回前厅。
林渡接过来,穿上。肩线正好,腰身正好,但袖子短了一寸,露出手腕。阿珍站在旁边看。“不合身。”
“我哥的。”林渡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没扯动。他穿上西装,扣好扣子。七年前的西装,穿在身上,袖短一寸,但肩背挺括。他走到门口。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他看了一眼,推门出去。阿珍跟在后面。阿七蹲在面包车旁边,球鞋穿好了。叶琳站在巷口,记者证挂在胸前。三个人上车。面包车拐出城寨,往中环开。
上午九点,听证会现场。政府大楼三楼会议室,长桌围成半圈。政府官员坐在正中间,两边是霍氏律师、街坊代表、记者。旁听席坐满了人。叶琳坐在第三排,录音笔打开。阿七蹲在最后一排角落。阿珍坐在旁听席靠门位置,右手攥着抹布。林渡走进来。穿旧西装,袖短一寸,皮鞋擦过,但鞋面有折痕。记者举起相机,闪光灯亮成一片。他走到证人席,坐下来。霍氏律师坐在对面,西装笔挺,领带紧,手里攥着一叠文件。
律师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林渡,嘴角往下沉。“你叫什么名字?”
“林渡。”
“你在城寨做什么?”
“看报纸,喝茶。”
律师笑了一声。很轻,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他摊开手,对着法官席。“一个看报纸的,来听证会作证?林先生,你七年没出过城寨,没工作,没纳税记录,没任何正式身份。你凭什么代表城寨?”
林渡坐在证人席上。他手放在桌上,袖口短一寸,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七年前的。他看着律师。看了两秒。
“我看的报纸,比你的合同真。”
律师的笑容收了。他翻开文件,拿出一张地契复印件,拍在桌上。“茶餐厅地契,产权人林川。林川七年前失踪,地契未过户。你以什么身份坐在茶餐厅里?”
林渡把地契复印件拿起来。他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他放回去。“林川是我哥。地契是他留给我的。”
律师往前一步。“留给你?有遗嘱吗?有公证吗?有法院确认吗?”
林渡没答。他站起来。旧西装袖短一寸,但他站得直。他看着律师。看了两秒。然后他转向旁听席。阿珍坐在靠门位置,右手攥着抹布。阿七蹲在角落。叶琳坐在第三排。街坊代表坐在后排。他看了一圈。转回来,看着律师。
“你问我凭什么代表城寨?”林渡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没扯动,“凭城寨每个人欠我一次。”
律师愣住。会议室安静。旁听席上,阿强站起来。他坐在后排,扳手别在腰后。“我欠林渡一次。”老周站起来。“我欠林渡一次。”陈叔站起来。“我欠林渡一次。”阿玲站起来。“我欠林渡一次。”叶琳站起来。“我欠林渡一次。”阿七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我欠林渡一次。”阿珍坐在靠门位置,没站起来,但攥着抹布的手在抖。
一个接一个。街坊代表、鱼摊搬运工、修车铺学徒、干货仓伙计、裁缝铺阿婆、小店街店主。十几个人站起来,说同一句话。律师退了一步。他回头看政府官员。官员们互相看,没人说话。叶琳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又按下播放键。刚才那段录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十几个人说“我欠林渡一次”,声音叠在一起,在会议室里撞来撞去。
林渡站在证人席上。旧西装袖短一寸,但肩背挺直。他看着律师。
“你代表霍氏。”林渡说,“霍氏欠城寨的,账本上写着。你问凭什么,就凭这个。”
律师坐下去。他翻文件的手在抖。政府官员敲了敲桌子。“休庭。十五分钟。”
林渡走出证人席。他经过旁听席,阿珍站起来,把手里的抹布塞进口袋。她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往门口走。记者围上来,闪光灯亮成一片。林渡没停步。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旧西装的袖口上。袖短一寸,露出手腕。手腕上那道旧疤,七年前的,在光里发白。阿珍走在他旁边,右手红疤露着,左手攥着抹布。两个人没说话。往电梯走。听证会还没完。账还没算完。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