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又是一年。
永昌四年腊月,皇帝病重。
太子年幼,外戚虽除,宗室又起波澜。
宋景炎的几位叔伯兄弟纷纷入京,打着探病的旗号,实则各怀心思。
建康城暗流涌动,王府门前车马渐多,但宋景炎一概称病不见。
只有谭勉来过一次,深夜,从后门进。
两人在书房谈了整夜,天亮前谭勉离开时,宋景炎亲自送到廊下。
“王爷,”谭勉临走时说,“默儿让我告诉你,腊月勿饮冷酒。”
宋景炎一愣。
“她说你去年腊月饮了冷酒,膝痛了半个月。”谭勉叹了口气,“那丫头,人不在你身边,眼睛却像长在你身上。”
宋景炎没有接话,只拱了拱手。
谭勉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廊下,看天边泛起鱼肚白。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王爷,”侍从捧着汤婆子过来,“进屋吧,外头冷。”
他没接汤婆子。
他忽然伸手,撑住了廊柱。
侍从愣住了。
宋景炎扶着廊柱,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站起来了。
双腿撑着地面,稳而直。
三年了,他第一次在人前站着。
“王爷——”侍从声音发颤。
“去,”宋景炎说,“把谭默接回来。”
侍从领命飞奔而去。
宋景炎站在廊下,看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远处宫城方向,传来钟声,一声一声,沉而重。
皇帝驾崩了。
他慢慢松开廊柱,走了两步。
膝盖有些酸,但能忍。
他走到庭院中,站在那株老梅树下。
梅树经过三年,断枝处又发了新芽,在晨光里泛着绒绒的绿。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谭默,”他低声说,“我站起来了。”
风吹过,梅枝轻晃,像是在应他。
……
谭默接到消息时,正在庄子上翻晒药材。
腊月的日头薄,她坐在廊下,把当归一片片摊在竹筛上。
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促,越来越近。
她抬头,看见王府的侍从滚鞍下马,跑得帽子都歪了。
“王妃——王爷他——”
谭默手一抖,竹筛翻在地上,当归片撒了一地。
“他怎么了?”她站起来,声音紧得像绷弦。
“王爷站起来了!”侍从喘着气,脸上又是汗又是笑,“真的,小人亲眼看见的,王爷自己站起来的,站得稳稳的!”
谭默愣在原地。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当归片,打着旋儿飘远。
她站了很久。
“王妃?”侍从试探着叫她。
“备车。”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不,先别备。你去告诉王爷,我这就回。”
马车驶进建康城时,天已经擦黑了。
城门守卫看见王府的牌子,赶紧放行。
长街两旁的店铺都掌了灯,暖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谭默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条街陌生得很。
她离开一年多,建康城变了许多。
王府大门敞开,两排侍从举着火把站在门外。
谭默下了车,看见人群最后面,那把熟悉的轮椅被搁在门边,像一件用旧了的家具。
她往里走。
穿过前厅,穿过回廊,穿过那年她跪了一夜求他们别伤他的院子。
院里那株老梅还在,枝头上挂着薄雪。
书房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推开门。
宋景炎站在窗前。
他背对着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背挺直,肩宽而平。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还是那样清隽,但少了病恹恹的苍白,多了些她没见过的沉定。
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谭默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她看见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没有轮椅,没有搀扶,步子很稳。
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
“谭默。”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
她仰头看着他。
从前坐在轮椅上,她蹲下身才能平视他。
现在他站着,她得仰着头。
这个角度,她看见他眼底映着烛火,亮得灼人。
“你站起来了。”她说。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
“疼吗?”
他笑了一下,极淡:“疼。但能忍。”
她忽然伸手,按在他右膝上。
掌心隔着衣料,能觉出骨头的形状,比从前结实了,但依旧偏凉。
“药膏用完了。”她说,声音低下去,“我新调了一方,加了川乌和桂枝,比之前的热性大些。”
“谭默。”
“嗯?”
“你抬头。”
她抬头。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鬓角。
凉的,和成亲那夜一样。
但这次他没有收回去,指腹顺着她鬓边慢慢滑下来,停在她耳垂上。
“王谧的妾室,”他忽然说,“我买了口棺材,葬在城外青山上。朝南,能看见建康城。”
谭默眼眶一热。
“我知道。”她声音哑了,“乳母跟我说了。”
“你父亲升了御史大夫,三日前的事。”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他让我转交。说是你母亲写的。”
谭默接过来。
信封上是她母亲的笔迹,写着“吾女亲启”。
她没有拆,收进袖中。
“王爷,”她抬眼看他,“王谧倒了,外戚清了,陛下驾崩,太子年幼——接下来呢?”
宋景炎走到案边,拿起一份诏书递给她。
谭默展开,逐字看过。
看完,手微微发抖。
“你要摄政?”她抬头。
“太子年幼,宗室虎视眈眈,朝中无主,必生大乱。”他站在烛光里,脸色平静,“摄政是虚名,我要的是——肃清宗室,稳住朝局,然后——”
他停了停。
“然后什么?”
“然后还政太子。”他说,“我不做皇帝。”
谭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宋景炎,”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你花了这么多年,从残疾废王走到今天,就为了还政给一个毛孩子?”
“我父王当年被构陷谋反,满门抄斩。”他声音很平,“我活着,就是为了洗清他的冤屈,不是为了坐那把椅子。”
谭默没说话。
她走到案边,拿起那方他用惯了的砚台,替他磨墨。
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墨汁渐渐浓黑,映出烛光。
“王爷要肃清宗室,”她一边磨墨一边说,“先拿谁开刀?”
“汝南王。”他提笔蘸墨,在诏书上批了几个字,“他明日在朝堂上会带头反对我摄政。我需要在廷议之前,先拿到他私通北狄的证据。”
“证据在哪?”
“他府上幕僚,有个叫周砚的,是谭勉的人。”他搁下笔,看着她,“你父亲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周砚会送出密信。但汝南王府守卫森严,信出不来。”
谭默停下磨墨的手。
“我能进去。”她说,“周砚的妹妹是我庄子上管事的婆母。我以送节礼的名义去,没人会搜一个妇人的车。”
宋景炎搁下笔,转头看她。
“不行。”
“王爷——”
“我说不行。”他声音重了些,“汝南王是什么人你清楚。他若起了疑心,你进了那道门就出不来。”
谭默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