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她忽然发现,他攥着笔杆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王爷,”她轻声说,“你摄政在即,朝堂上明枪暗箭,哪一样不需要耳目?我进汝南王府,不只是拿信,还要替你摸清他府中布防,亲信名录,私兵藏在哪里。这些东西,周砚一个幕僚拿不到。”
宋景炎沉默了很久。
“谭默,”他终于开口,“我站起来了。”
“我知道。”
“我不用再坐轮椅装废人。我能护住你。”他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不用再替我去涉险。”
谭默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弯成月牙,但这次带了温度。
“宋景炎,”她说,“你护我,和我替你做事,是两回事。”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笔取出来搁在砚台上。
“这乱世里,没有人能只靠着被人护着活下去。”她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凉的贴凉的,慢慢焐出一点温来,“你布的局,我替你走一步棋。这一步走完,你摄政,我回庄子。”
“谭默——”
“王爷。”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你我都知道,这场局里,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你要肃清朝堂,我要保住谭家。我们各取所需。”
他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眉眼间有藏不住的倦,但眼底亮得惊人。
“各取所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
他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紧。
“谭默,”他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她看着他,没挣开。
窗外,腊月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更漏敲过二更,烛火渐短。
两人隔着案几站着,手握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
永昌五年春,太子即位,改元建元。
宋景炎以摄政王身份总揽朝纲,第一道令便是彻查汝南王私通北狄一案。
证据确凿,汝南王及其党羽十七人下狱,牵连宗室六人。
朝堂震动,再无人敢明面反对。
谭默从汝南王府带出来的,不止那封密信。
她还带出了汝南王在北狄边境私设的五个马场,三万匹战马的藏匿地点,以及他与北狄左贤王来往的全部书信。
这些证据被整理成册,宋景炎在廷议上当众宣读,念到一半,汝南王已瘫软在地。
汝南王下狱那日,谭默回到庄子。
她没有回城,也没有再见宋景炎。
侍从送来赏赐的金帛,她原封不动退回去,只留了一句话:药膏在匣子里,够用半年。
宋景炎没有再派人来。
建元元年夏,朝局初定,宋景炎着手清查宗室封地,收归兵权。
他每日在勤政殿议事到深夜,朝臣们渐渐习惯了这个站着说话的摄政王,几乎忘了他曾经坐了三年的轮椅。
只有他自己知道,右膝在阴雨天还是会疼。
疼的时候,他坐在勤政殿的案后,膝盖上搭着厚毯,手里摩挲着一只白瓷药瓶。
瓶底的签早就磨没了,但他记得上面写的字——三月,惊蛰旧伤易反复用。
谭默的字。
一笔一划,像她的人,利落又干净。
秋,北狄犯边。
宋景炎调兵北境,连发三道军令,击退敌军。
捷报传回建康那日,他独自在勤政殿饮了一盏酒。
酒是冷的,他没让人温。
右膝疼了一整夜。
冬,谭勉病重。
谭默从庄子赶回建康城,在御史大夫府中守了七日七夜。
谭勉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话:“默儿,你替父亲做的,够多了。往后,替你自己活。”
谭勉去后,谭默在灵前守了七七四十九天。
宋景炎亲临吊唁,站在灵堂外,没有进去。
他隔着白幡看见谭默跪在蒲团上的背影,瘦得几乎撑不起孝服。
他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开。
“王爷,”侍从低声问,“不去见王妃一面?”
“她不想见我。”他说,声音很平。
“可是——”
“走吧。”
马车驶离御史大夫府。
宋景炎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白幡在风里飘着,像那年他成亲时,喜帐的红。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
建元二年春,宋景炎还政太子。
朝野哗然,宗室不解,百官上书挽留。
他在朝堂上只说了一句:“臣本宗室,不宜久居摄政之位。今太子年长,当亲政。”
他辞去摄政王之位,退居王府。
太子亲政后,朝局渐稳。
宋景炎闲居王府,偶尔在庭中散步,看那株老梅树一年比一年茂盛。
他不再坐轮椅,但右膝的旧伤每逢阴雨依旧会痛。
他学会了自己调药——谭默留下的方子,他记得滚瓜烂熟。
川乌,桂枝,当归,川芎,研末调膏,敷在膝上,掌心按揉直到药力渗进去。
药味弥漫在书房里,和那年她替他按膝时一模一样。
建元三年,太子下旨,为宋景炎父王平反,追封忠武亲王,立祠祭祀。
平反诏书送到王府那日,宋景炎跪在香案前接了旨。
他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他顿了顿,才转身把诏书供在父王灵位前。
“父王,”他低声说,“儿子做到了。”
灵位静静立着,香火缭绕。
他站了很久,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父王头颅落地时,他被人按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
那天也在下雪,和建康城那年的大雪一样。
他伸手拂了拂灵位上的浮尘。
“谭默,”他忽然开口,“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灵堂外,春风吹动帷幔,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黄。
建元三年夏,谭默离开建康。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庄子上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药材送了人,书籍装了箱。
她雇了一辆马车,雇了个沉默的车夫,往南走。
出城门时,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建康城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青灰,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车夫忽然勒马。
“娘子,前面有人。”
谭默掀开车帘。
官道旁立着一匹马,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玄色常服,腰背挺直,晨光给他周身镶了一道金边。
宋景炎。
他下了马,走到马车前。
谭默坐在车里,他站在车外,隔着车辕对视。
“你要走。”他说。
“嗯。”
“去哪里?”
“南边。”她说,“找个暖和的地方。建康太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谭默,”他说,“我赢了。”
她看着他。
“汝南王倒了,宗室清了,朝局稳了。父王的冤屈洗清了,我还政太子,全身而退。”他顿了顿,“我赢了权谋,赢了宿命。”
谭默没说话。
“但我输了你。”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站起来那天说,不会再让你走。可我知道,我留不住你。”
谭默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他比三年前瘦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眼底还是那样深。
只是那口枯井里,如今映着天光,映着云影,映着她。
她忽然想起来,成亲那夜他碰她鬓角凤钗时,指尖是凉的。
后来他第一次握她手腕,是凉的。
再后来,他反手握住她,掌心慢慢焐出一点温来。
那点温,她揣了三年。
“宋景炎,”她开口,声音很平,“你没有输我。”
他看着她。
“这桩婚事,你我都做不得主。你算计我父亲,我利用你活命。后来你替我父亲升官,我替你拿汝南王的证据。你摄政,我还政。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她说,“我们两清。”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两清。”他重复了一遍。
“嗯。”
他站在那里,晨风吹动他的衣摆。
远处官道上,有商队经过,铃声叮叮当当的,渐渐近了又远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春猎,她站在王家门外,春风吹起她裙角。
他坐在轮椅上问她回来做什么。
她说来接乳母的女儿。
那时候她也没有回头。
“谭默,”他说,“药膏的方子,我记下了。”
她手指一紧。
“川乌,桂枝,当归,川芎,研末调膏,敷在膝上,掌心按揉直到药力渗进去。”他一字一字地说,“你写在药瓶签上的字,我全记住了。正月风寒用,二月膝痛用,三月惊蛰用……腊月勿饮冷酒,勿思故人。”
谭默低下头。
“那个故人,”他看着她,“是谁?”
她没有回答。
她伸手放下车帘,帘子落下来,隔开他的视线。
“走吧。”她对车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