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听证会继续。叶琳从旁听席站起来。她走到前面,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抽出一叠文件。第一份,霍氏行贿名单,三页。政界、警界、商界。每一页末尾都有霍振东签字。第二份,林川案结案报告。消防结论:电线老化。但旁边附着军师的备注:人为纵火,灭口。第三份,码头走私证据。船号0317,三号仓,七年前五月十七。货物清单,报关单,银行流水。每一份都有签名,每一份都有日期。
叶琳把文件一份一份排在桌上。政府官员拿起来,一页一页翻。霍氏律师站起来,拍桌。“这些证据来源不明!账本是被盗的!签名是伪造的!”
叶琳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纸。霍振东亲笔签名。七年前,行贿审批小组组长的收据。收据背面,霍振东的铅笔字:第一笔,五十万。下面还有第二笔,第三笔。日期,金额,签名。她举起来,对着律师。“霍振东的签名,我找笔迹专家鉴定过。三份独立报告,全在附件里。你说是伪造,可以当庭对质。”
律师接过那张纸。他翻到背面,看那行铅笔字。字迹潦草,但认得出来。他看了两秒。坐下去。没再说话。法官敲槌。“霍氏地产诉讼请求驳回。城寨拆迁暂缓,等待政府重新评估。”
旁听席上,街坊鼓掌。阿强站起来,扳手别在腰后,拍手。老周站起来,鱼刀别在腰后,拍手。陈叔站起来,汽水箱钥匙挂在脖子上,拍手。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拍手。小满从书包里掏出蜡笔画,举起来。画上茶餐厅门口站着十五个人,手牵手,招牌上五个字,九龙茶餐厅,九字一笔不缺。叶琳把证据收好,放回帆布包。林渡从证人席上站起来,旧西装袖短一寸,但肩背挺直。他往门口走。
听证会外。记者围上来,长枪短炮。话筒伸到林渡面前。“林先生,霍氏败诉,城寨暂缓拆迁,你有什么感想?”“林先生,你以真名林砚作证,下一步会做什么?”“林先生,政府改造计划你怎么看?”
林渡停了一步。他看着记者群。看了两秒。“城寨的事,问城寨人。”
他走出人群。阿珍跟在后面,右手攥着抹布。阿七从角落里跑出来,球鞋踩在地砖上。三个人上车。面包车拐出中环,往城寨开。窗外,海港在远处,货轮慢慢移动。城寨北门在望。巷口两边站着人。阿强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扳手。老周站在鱼档门口,陈叔站在杂货铺门口。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巷子里摆了桌子,从北门排到茶餐厅门口。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摆着碗筷、汽水、鱼、菜、米。街坊凑的。阿珍下车,看见桌子,愣住。
“庆祝。”阿强说,“霍氏败诉,城寨不拆。”
林渡走进茶餐厅。前厅里,椅子摆开了,桌上铺着红布。阿珍从柜台后面端出冻柠茶,一杯一杯递。小满坐在卡座里,蜡笔画摊在桌上。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叶琳从后门进来,帆布包斜挎着,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她走到林渡对面坐下。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四十道了。
叶琳把文件放在桌上。“政府提出改造计划。城寨北面旧楼翻新,南面修路,东西两面建社区中心。茶餐厅在改造范围内。要你签字。”
林渡翻过报纸。他没看文件。“让街坊先签。最后一个才是我。”
叶琳愣住。“为什么?”
“城寨的事,城寨人先说话。”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我签字,是我的。街坊签字,是城寨的。改造计划,街坊满意,我就签。街坊不满意,我就不签。”
叶琳沉默。她低头看文件。改造计划,三十页,每页都有预算、设计图、时间表。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她把文件收进帆布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渡。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布铺了一路,街坊围在桌边,吃鱼,喝汽水。阿强把扳手放在桌上,老周把鱼刀收进腰后,陈叔把汽水箱钥匙挂在脖子上。小满跑出来,举着蜡笔画,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叶琳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林渡坐回卡座。他翻开报纸。讣告栏空着。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四十一道了。改造计划。街坊先签。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