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颠了一下。
谭默坐在车里,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身后,宋景炎站在原地,看马车越来越远。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路边的草丛里。
他没有追。
马车走出半里地,车夫忽然又勒马。
“娘子,后面有人跟着。”
谭默掀开车帘回头。
官道尽头,一个小小的黑点立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太远了,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不用管。”她说。
车帘放下。
马车继续往南走。
建康城远去了,官道两旁的树渐渐绿了,田野里麦苗青青。
谭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袖中有一只小瓷瓶,是临走前从妆台匣子里拿的,腊月那瓶,还剩小半。
她拧开盖子,药香漫出来,混着淡淡的梅香。
她忽然想起那一年,她替他按膝,他闭着眼说“死了”——军医死了。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军医是他父王旧部,为了替他取箭簇,被王谧的人砍死在帐外。
他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人都藏起来,藏不住的就死。
他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把仇恨和愧疚咽下去,一咽就是三年。
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腕说“你可以恨我”,想起他反手握住她说“不会再让你走”,想起他站在晨光里说“我输了你”。
她攥着那只瓷瓶,攥了一路。
而建康城官道上,宋景炎站到日头升高,站到商队过了一拨又一拨,站到马儿不耐烦地刨蹄子。
他终于转身,翻身上马。
回城的路上,他经过一片梅林。
梅花早谢了,枝头结着青涩的果子。
他勒马看了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他其实从来没有送过她什么。
成亲是赐婚,后来是算计,再后来是彼此成全。
他给她的,只有一匣子空药瓶,和一句“两清”。
他打马回城。
王府庭中,那株老梅树绿荫如盖。
他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断枝处早就长好了,新枝粗壮,叶子浓绿。
“谭默,”他低声说,“我站起来了。”
风吹过,梅叶沙沙作响。
他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回书房,案上摊着半张宣纸,墨迹未干。
他坐下来,提笔写了两个字。
两清。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锁进暗格,和那十二只空药瓶放在一起。
建元三年秋,太子亲政后的第一个秋天,建康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宋景炎坐在书房窗前,膝上覆着厚毯。
案上温着一壶酒,他倒了一盏,端起来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
窗外,老梅树被雪压弯了枝丫。
折断声脆响,像极了那年。
他端着酒盏,看雪落满庭院。
“王爷,”侍从在门外低声道,“南边来了信。”
他手一顿。
“拿进来。”
侍从推门进来,递上一封信。
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宋景炎。
笔迹利落又干净,像她的人。
他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
腊月勿饮冷酒。
他捏着信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盏,把温酒一饮而尽。
“备马。”他站起来,膝上薄毯滑落在地。
“王爷,这么大的雪——”
“备马。”
他走出书房,走进漫天大雪里。
侍从牵来马,他翻身上马,往南门而去。
建康城的雪越下越大,街巷空无一人。
马蹄踏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
出城门时,守卫认出他,慌忙行礼,他摆摆手,打马而过。
官道上积雪没蹄,马儿跑得吃力。
他策马南行,跑了大约一个时辰,风雪里隐约看见前面有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一个人探出头来,似乎在往外看。
他勒马。
谭默坐在车里,看着他。
雪落在他肩上,发上,睫毛上,他骑在马上,胸膛起伏,呼出的气成了白雾。
“宋景炎,”她说,“你来做什么?”
他看着她,雪落在他们之间。
“腊月,”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还有三个月才到。我来提前告诉你。”
她看着他。
“我记住了。”他说,“腊月不饮冷酒。你信上写的,我记住了。”
她没说话。
他翻身下马,踩进没膝的雪里,走到马车前。
他站在车外,她坐在车里,和夏日在官道上分别时一样。
只是这次在下雪,天地茫茫,只有他们两个人。
“谭默,”他说,“药膏的方子,我背得比太医署的医经还熟。”
她别过脸去。
“川乌,桂枝,当归,川芎,研末调膏,敷在膝上,掌心按揉。”他继续说,“你写的那句话我改了一个字。”
她转回头看他。
“勿思故人”那个字他没改,他说:“我改成了——故人勿念。”
谭默看着他,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站在那里,像那年她第一次见他,瘦,但干净,眼底极深。
只是那口枯井里,如今盛满了雪,盛满了光。
“宋景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真是个傻子。”
他笑了一下,极淡。
“嗯。”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肩上的雪。
凉的,一触即化。
她缩回手,坐回车中,放下车帘。
“走吧。”她对车夫说。
马车又动了。
宋景炎站在雪地里,看马车消失在风雪深处。
这次他没有追,也没有骑马回城。
他就站在那里,站到雪停了,站到天晴了,站到路过的樵夫问他是不是迷了路。
他摇摇头,翻身上马,慢慢往回走。
回城的路上,雪后初晴,梅林里的梅树挂满了冰凌,阳光一照,亮得刺眼。
他勒马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她信里写的“腊月勿饮冷酒”,那个“腊月”,是今年腊月。
还有三个月。
他打马回城。
王府庭中,那株老梅树上,梅花苞已经鼓出来了,挤在枝头,等一场雪,或者等一个人。
他走进书房,案上那只白瓷瓶还在。
他拿起来,放在鼻端闻了闻。
没有药味了,只剩梅香,淡淡的。
他把它放回暗格,和十二只空药瓶,那张写着“两清”的宣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回信。
信很短,一行字:
腊月,建康冷。你来,或者我去。
他把信折好,封好,叫来侍从。
“送去南边。她走到哪里,就送到哪里。”
侍从领命去了。
他坐在案后,看窗外梅枝上的花苞。
风雪又起了,打在窗纸上簌簌响。
他端起酒壶,倒了一盏。
这次他记得温过了。
暖酒入喉,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
建元三年的雪,还在下。
而建康城外,官道上的辙印一直向南,向南,通向一个暖和的地方。
那里没有轮椅,没有深冬,没有药膏和空瓶。
只有一封信,在风雪里,慢慢走。
【第一卷下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