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茶餐厅。林渡刚坐下,报纸还没摊开。门推开,进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深蓝西装,公文包夹在腋下。政府代表,规划署的。他走到林渡对面,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改造计划,三十页,封面印着城寨俯瞰图,红圈标着茶餐厅位置。他推到林渡面前。
“林先生,政府改造计划,需要你签字。”代表把笔也放在文件上,“签了,补偿金到账,茶餐厅重建,你拿新铺位。”
林渡低头看文件。他翻到第一页。改造范围,城寨北面旧楼翻新,南面修路,东西两面建社区中心。他翻到第二页。预算,时间表,设计图。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他合上文件,推回去。
“拿给街坊看。”林渡翻开报纸,“每家签一个名字。签完再来找我。”
代表愣住。“林先生,这是政府规划,不是街坊投票。”
“城寨的事,城寨人先说话。”林渡翻过报纸,“拿回去。挨家挨户敲门。阿强、老周、陈叔、阿玲、裁缝铺阿婆、修车铺学徒、鱼摊搬运工、干货仓伙计。每家签一个名字。签完再来。”
代表看着林渡。看了两秒。他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渡已经翻开报纸,广告栏朝上。他推门出去。
上午十点,城寨巷道。代表挨家敲门。第一间,修车铺。阿强蹲在门口补胎,扳手别在腰后。代表把文件递过去。阿强接过去翻了两页。他停在一页上。改造范围图,红圈标着修车铺位置。旁边一行小字:原址拆除,不予回迁。
“拆迁后我鱼摊去哪?”阿强问。
代表翻文件。他翻了三页,没找到答案。“这个……后面会有安置方案。”
“后面?签完字后面?”阿强把文件塞回去,“不签。”
代表往前走。第二间,鱼档。老周站在案板后面刮鱼鳞。代表把文件放在案板上。老周擦了擦手,翻了两页。他停在一页上。施工期安排。两年。鱼档临时安置,无说明。
“工地兄弟有活干吗?”老周问。
代表翻文件。他翻到预算页,翻到时间表,翻到最后一页。没找到答案。“这个……招标之后会有。”
“招标之后?”老周把文件推回去,“不签。”
代表往前走。第三间,杂货铺。陈叔在摆汽水箱。代表把文件递过去。陈叔翻了两页,停在小店街那一页。补偿标准,每平方尺八百。陈叔算了一下。他杂货铺三十尺,补两万四。外面租铺,一个月两万。一年就没了。
“小店补多少?”陈叔问。
代表翻文件。他翻到补偿标准那页,翻到附件,翻到最后一页。“标准是统一的。”
“统一?”陈叔把文件塞回去,“不签。”
代表往前走。第四间,干货仓。第五间,裁缝铺。第六间,跌打馆。第七间,修车铺学徒。第八间,鱼摊搬运工。第九间,小店街裁缝铺阿婆。第十间,阿玲的干货仓。每一家,翻两页,问一个问题。代表答不出。文件被推回来。代表站在巷子中间,手里攥着文件,文件角皱了。他抬头看。巷子里街坊站在各自铺子门口,手里没拿东西,但都在看他。他转身往茶餐厅走。
上午十一点,茶餐厅。代表推门进来。公文包放在桌上,文件抽出来。边角卷曲,有几页折了角。他放在林渡面前。“街坊不签。”
林渡翻过报纸。他看着代表。“那你改。改到他们签。”
代表愣住。“改?政府规划——”
“规划可以改。”林渡把报纸折好,“阿强的鱼摊要有地方去,老周的工地兄弟要有活干,陈叔的补偿要够租新铺。改到他们签。签完,我签。”
代表沉默。他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拉链拉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渡。“你为什么自己不签?你签了,他们就跟了。”
林渡翻开报纸。“我签了,城寨就是我的。他们签了,城寨是他们的。”
代表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她坐在对面,右手红疤露着,左手攥着抹布。她看着林渡。“你为什么不签?”
林渡翻过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四十二道了。“我签了,茶餐厅就是我的。他们签了,茶餐厅就是他们的。”
阿珍看着他。看了两秒。她站起来,把抹布搭在肩上。“你从来没想要城寨。”
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
“我只要茶餐厅。”
阿珍站在柜台后面。她低头看柜台下面那张纸条。第四本账,在小满画里。小满画背面,第十行铅笔字:林渡,欠一次,待还。她没说话。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一笔不缺。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小满坐在卡座里,蜡笔画了一半。林渡端起冻柠茶,又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说。改造计划拿回去了。街坊不签。代表要改。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