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茶餐厅。阿玲从后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只信封。信封是监狱专用的,牛皮纸,封口贴着标签,上面印着赤柱监狱的抬头。她走到林渡桌前,把信封放在桌上。“莫叔从狱中寄的。”
林渡放下报纸。他拿起信封,翻到正面。收件人:林渡。寄件人:莫叔。字是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他拆开封口,抽出一张作业本纸。格子格的,蓝黑墨水,写满了。字迹比上次那封道歉信整齐了一些,但还是抖。
“林渡。我在监狱里想清楚了。我贪的钱,全在街坊会账上。二十年,两百三十万。我一分没花,压在街坊会办公室地板底下。砖头撬开,第三排,从左数第五块。钱还在。我捐给城寨。你替我签。莫叔。”
林渡把信看完,放在桌上。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低头看信。她看了两行,抬起头。“他害过你。”
“他也救过小满。”林渡把信折好,“去年小满在巷口跑,差点被摩托车撞。莫叔推了她一把,自己摔了。腿肿了半个月。”
阿珍沉默。她低头看信。两百三十万。压在街坊会地板底下。她想起莫叔跪在茶餐厅地上磕头,额头磕破了。想起他跑之前,把最后一笔底单留给儿子。想起他在监狱里写信,字歪歪扭扭。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信他?”
“信不信,去看看。”林渡站起来。他往门口走。阿玲跟在后面。阿强从修车铺跑出来,扳手别在腰后。老周从鱼档走过来,鱼刀别在腰后。四个人往街坊会走。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九字一笔不缺。走到街坊会门口。铁皮门虚掩着,锁扣锈了。林渡推开门。里面堆满旧报纸和文件,灰厚。地上铺着老地砖,有些翘起来。他蹲下来,数第三排,从左数第五块。砖松了,一撬就起来。底下是空的。一只铁盒,方方正正,和招牌夹层里那只一样。他打开。里面全是钞票,一千面额,用橡皮筋扎着。一叠一叠,码得整整齐齐。他数了数。两百三十万。一分不少。
林渡站起来。他把铁盒放在桌上。阿强凑过来看,扳手攥在手里。老周看了一眼,鱼刀收进腰后。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站在门口。林渡说:“这钱修巷道、装路灯、建小公园。”
阿强愣住。“莫叔同意?”
“他信上写了。”林渡把信放在铁盒上面,“他捐给城寨。我们替他花。”
阿强沉默。他看了一眼铁盒里的钞票。看了两秒。点头。老周也点头。阿玲没说话,但把书包带子攥紧了。林渡把铁盒盖上,搬回茶餐厅。下午两点,他坐在卡座里,拿出一张白纸,写了一行字。准。一个字。折好,放进信封,贴上邮票。他走到巷口,投进邮筒。信寄出去了。
下午四点,小满从学校回来。她背着书包跑进茶餐厅,手里举着一幅蜡笔画。画上画着城寨巷道,窄窄的,两边是铁皮棚屋。巷道中间,亮着一排路灯。灯是黄色的,画成小圆圈,每个圆圈里画了一颗星星。巷子尽头,画着一间小公园。公园里有滑梯、秋千、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颗糖。小满把画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角落卡座。莫叔坐过的位置,椅子空着。她把画拿起来,走过去,放在空椅子上。她站了两秒,转身跑回卡座,拿起蜡笔,继续画。
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四十三道了。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招牌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九字一笔不缺。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改造计划还在政府代表手里。街坊不签。莫叔的信寄出去了。小满的画放在空椅子上。路灯会亮起来。他等着。